唐伯虎在被子里面,等害怕的劲儿慢慢散了,才开始琢磨起脱身之计来。想来想去,先是想去求崔素琼,让她在宁王前说几句软话,可崔姑娘也是自身难保,又怎么敢说上话呢?又想干脆自己跑了算了。可这江西地面,到处都是宁王的耳目,估计就算跑出南昌,不到鄱阳湖也就被抓回来了。一时间,竟然觉得已经身陷天罗地网。他把进了南昌以后的事情,仔细梳理了一番,突然想起,汪文庆临别时连喊了几个“狂”字,难道是让自己发癫狂?又想起崔素琼说,“人还是疯癫了好”,还说“想不出来,可要和我父亲一样,疯掉了”,难道是让自己装疯么?
装疯倒有很多好处,比如要被人认为疯了,那就可以不负责了,就算是跑不掉,以后出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怪罪。只是一条,这疯癫必须装得像,若万一让人识破,可就真没命了。像孙膑那样,大哭大闹,在猪圈里吃猪粪什么的,肯定不行,因为这招使过了,人人皆知。若像崔文博那样,无比亢奋,依旧不成,弄不好被识破,还会连累崔素琼和老崔。
想到这一层,心到是宽松了许多。办法是有了,就是发疯,问题是怎么疯,找什么机会疯。心一放松,倒真觉得累来,索性呼呼大睡,睡醒了,也许办法就有了。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从此以后,唐伯虎白天就去阳春书院,和娘娘们下棋,聊天,喝茶,画画。下午就回家,进屋门就睡觉。宁王和刘养正、李自然什么的跟他说话,一律回答“好的”、“嗯”、“对对”,而且一直慢半拍,其他的人一律不见。唯一的乐趣,就是支使老季东跑西颠,今天要喝酒,明天要吃鱼,乐此不疲。季安国心里是叫苦不迭,长这么大,真没被人这么使唤过。他多少有点后悔,怎么当初就死皮赖脸请来这么一位,现在不是报应么?等于给自己找了一爹啊。
这样过去十几天,终于宁王也觉出不对来,对刘养正说:“本藩怎么觉得唐解元很享福啊?正事不干,天天和本藩的娘娘们厮混,合着本藩搜罗来的女人,和他说的话,比和本藩说的都多。本藩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啊。”
二百六十九
让唐伯虎画娘娘,也是刘养正的主意,看宁王有了醋意,刘养正赶紧说:“千岁你也不必多虑,就是借唐伯虎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当年唐明皇让李白伺候杨贵妃,出事了么?我看没有。所以啊,他只是文人轻狂,得意忘形,正说明在千岁这里如鱼得水,无忧无虑是不是?千岁放宽心,我和老李一起去看看,有没有问题,凭我们这两双眼睛,还是看得出来的。”
宁王点点头,说:“好,你们就去看看。”
刘养正点头,拉着李自然,就向后花园来了。远远一看,这花园里好不热闹。唐伯虎坐在案前,正在写东西,崔素琼、汤之谒、朱家淑三位娘娘围在他身边,倒茶的、研磨的、铺纸的,说说笑笑,周围是蜂蝶乱舞。再看季安国呢,站在唐伯虎背后给他揉肩,唐伯虎还说:“老季你揉得轻一点,笔都拿不稳了。”季安国嘿嘿笑道:“好,好。”
刘养正远远地招呼:“唐解元,真快活啊。”
唐伯虎看见他们,放下笔,道:“是啊是啊。二位赶紧过来,我是越来越有感觉了。”
刘养正走过去,拿起纸来,却不是画,而是一首诗:
重门昼掩黄金锁,春殿经年歇歌舞。
花开花落悄无人,强把新诗教鹦鹉。
刘养正看了,皱皱眉头,问:“唐解元,这诗啥意思啊?”
唐伯虎笑道:“老刘,你这都看不出来?宫怨诗啊。娘娘们在宫里备受冷落,只有鹦鹉为伴么。从另一个角度歌颂了宁王千岁操劳国事,不近女色的高尚情操。难道这么写不好么?”
刘养正听唐伯虎这么解释,还能说啥啊?只好连连点头,说:“好,好。”
旁边崔素琼插嘴道:“朱妹妹也写了首诗呢,不如也请刘先生给品评品评。”
这朱家淑是才女,但最没心计,却正是宁王十个姑娘中,目前最宠幸的一个,把她抬出来,自然是要掩护唐伯虎,省得宁王看了唐伯虎的诗发脾气。
朱家淑听提了她,高高兴兴,把诗拿给刘养正看。却见是一行行娟秀的字迹:
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
蝼蚁也知春意好,倒拖花片上东墙。
刘养正看了,连连夸赞:“这诗不错,写得天真无邪,应该要给千岁看的。”
朱家淑受了夸奖,红了脸,道:“也是唐解元指点过的,才能写出来。”
唐伯虎更是得意,哈哈大笑。李自然在旁边盯着他说:“从唐解元面相看,似乎是桃花大盛啊?”
唐伯虎问:“是么?何以见得啊?”
李自然左看右看,道:“唐解元发际中间突出,这个叫做风流尖,眼形如桃花瓣,两颊红润饱满,下巴浑圆似桃李之状,典型的桃花相。”
唐伯虎又哈哈大笑起来,连说:“好好,那得看看桃花应在谁身上。”
刘养正旁敲侧击道:“唐解元的桃花恐怕是在府上吧?”
唐伯虎道:“咳,我老婆也能称作桃花么?我家倒是种了不少桃花。”
季安国以为唐伯虎真不明白府上是什么意思,赶紧说:“唐兄,刘先生恐怕是指的你南昌的府上,也就是那个……”
“你说折红吗?”唐伯虎道,“那是宁王千岁派来的,怎么敢随便造次啊?”
季安国一拍大腿:“哎,宁王为啥给你派姑娘啊?不就是怕你寂寞吗?我看折红挺仰慕你的才情的,你们合适。”
唐伯虎问刘养正:“老刘,你说合适么?”
刘养正说:“合适啊。怎么不合适?一男一女住一起,那就是合适。”
李自然也帮腔:“唐解元,人要是有桃花运而不消泄,那可是要做下病来的。病了就会出大事,对不对?”
唐伯虎连说:“那好那好,我今天回去就消泄。宁王怪罪下来,那可是你们教唆的,我可要把你们全招出来。”说着回头对女人们道,“诸位娘娘,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宁王要真把我杀了,就没人跟你们说话解闷儿了。”
季安国在旁边帮腔道:“唐解元,既然是这样,你也给折红姑娘写首诗呗,我现在就给他送去。”
唐伯虎问:“你又愿意跑腿儿了?”
季安国道:“这种腿,我是愿意跑的嘛。”
唐伯虎说声好,就提笔刷刷地写:
只为怜春色,新红折一枚。
余香盈翠袖,偏惹蝶蜂随。
写完吹干墨,道:“这个写得好,折红看了,必定是喜欢的。”
说罢交给季安国。季安国哪儿敢先接啊,说:“还是先让刘先生看看吧,好诗共赏么。”
刘养正拿过诗,看了一眼,道:“很好很好,也够天真无邪的了。这就给折红姑娘看去。哎呀,会写诗就是好啊,这么几个字,就能勾得姑娘心神荡漾。”
旁边崔素琼道:“唐解元有私心,都不曾给我们写诗啊。”
这么一说,几个女人都鼓噪起来:“就是就是,我们也要。”
唐伯虎又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我还要给娘娘们画画呢。先教诸位娘娘唱歌好不好?”
朱家淑拍手道:“好啊好啊。”
唐伯虎也跟着她拍手:“都把手拍起来啊,跟我唱!”说着就一句一句教唱道:
我怕你,害相思,损玉肌;我怕你,乍相逢,无恩义;我怕你,入侯门,似海深;我怕你,把萧郎空违背。
我怕你,口中辞,无剀切;我怕你,温存话,面相欺;我怕你,埋没俺真诚意;我怕你,怜念着倍伤悲……
既然莲花落都唱上了,众人自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刘养正给李自然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拿着诗,向外走去。李自然问刘养正:“这唐解元还真是风流啊,难怪千岁不放心呢。他这样真的假的啊?”
刘养正冷笑道:“你看面相的,难道看不出来么?”
二百七十
两个人把唐伯虎在后面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跟宁王说了一遍。宁王道:“果然果然,你们看,本藩的后院,就是要起火。这个唐伯虎,一定是要教训的,不如照着宫里教习的规矩,把他咔嚓了算了。”
李自然问:“是砍头么?”
刘养正道:“怎么是砍头?割了他那话儿而已。”
宁王说:“你们看这样如何?这样本藩后院安全了,唐解元也能踏实留下来,回苏州没意义了啊?”
刘养正连连摇头:“不妥不妥。若是把唐解元变成唐公公,那天下的人才,还有哪个敢来投奔呢?”
宁王急了:“那依你的意思呢?难道让他在后院为非作歹?本藩一世英名,岂不要让天下人耻笑了。”
刘养正道:“我看呢,还是要再试探一下。唐解元这么做,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近一个月没见到女人,有些素得急了。还有一种,就是想惹千岁嫉妒,把他赶走。我看呢,若是第一种倒好办,要女人咱们不是给他了么?那就让他去办,办不成,那就是第二种。要真是第二种么,就偏不让他如意,按千岁的意思,咔嚓了即可,只是不要外传。”
宁王连连点头:“老刘你神机妙算,我看试探一下是完全必要的。具体该怎么办呢?”
刘养正道:“刚才季安国已经哄着他给折红姑娘写了首诗。要我看,事情什么结局,就在今天。”说着就俯在宁王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宁王连连坏笑:“好好,就这么办。”接着又叹气道:“唉,本藩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便宜了他了。”
刘养正赶紧说:“千岁你别舍不得啊,一个折红,换你十个娘娘的安全,难道不划算么?要再想一步,换天下才子归心,换江山社稷,那就更值得了,对不对?”
宁王哼了一声,说:“赶紧安排吧。”
不一刻,季安国送诗回来了。刘养正叫他过来,从怀里掏出那封唐伯虎写的家信来,交给季安国,又吩咐了他半天。季安国嘿嘿笑道:“好啊好啊,就这么办。管教他金绡帐涌消魂浪,芙蕖叶下卧鸳鸯。”
宁王在旁边插嘴道:“呸。试探才是最重要的,咱们不是为了拉皮条。”
季安国连连说是。刘养正道:“赶紧去办,现在就去办。”
季安国立刻就奔后花园来叫唐伯虎了。进了后花园,只见唐伯虎正在前面跑,朱娘娘在后面追,崔、汤两位娘娘,则笑得前仰后合。唐伯虎举着枝荷花,一边跑一边唱道:
休采花,采花蝴蝶飞。休扑蝶,扑蝶伤花枝。娟娟戏双蝶,临风对花不忍折。君似蝶,妾似花,花开能几日?蝴蝶过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