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秩笑道:“我和唐兄是一年进京会试的,那年唐兄请客吃涮肉,我也是在场的,只是没敢说话。当时,唐兄就如当头的红日,万人敬仰,而我呢,一颗小星星而已,太阳一出来,早就看不见影了。”
唐伯虎的脸红了,没想到在南昌还能遇见同年。赶紧说:“惭愧惭愧。王大人现在是朝廷栋梁了,而我还是平头百姓一个,上不能报皇上,下不能安黎民,整天吃吃喝喝,聊度余生,境界和诸位早就不能比了。”
旁边孙燧听见了,插嘴说:“唐解元,你现在不是又出来了么?好大一番事业啊。要我说,朝廷若是早用唐解元,你肯定已经入阁了。来投宁王,只能说明唐解元雄心未灭啊。”
这句话夹枪带棒的,唐伯虎听得心寒,赶紧解释:“哪里哪里,我山野村夫一个,闲散惯的,这次来南昌,实在身不由己。”
孙燧还要说什么,王秩觉得气氛太生硬,赶紧说:“我们上菜,先喝酒先喝酒。”说着一声招呼,那酒席就摆了上来。一边上菜,王秩一边在旁边介绍:“这是三杯鸡,用猪油、酱油、甜酒酿各一杯,用木炭火焖成的。这是石鸡汤,实际上是用鄱阳湖上的野鸡所做,大补。这是清蒸鳙鱼头,此鱼也是鄱阳湖所产。这是白汁玉翅,是用炸黄的玉兰笋片,加上笼蒸的江贝,与菜心、奶汤共烩而成……”
东西都是香喷喷的,唐伯虎却没有心思吃。看来这些三司官员,天然把他看成宁王的人。今天叫他来,目的很明显,就是连蒙带吓唬,告诉他不要帮宁王么。所以,尽管美食在前,自己却是如坐针毡。
果然,敬过一圈酒,孙燧便问:“唐解元可知,今天宁王去做什么了吗?”
唐伯虎赶紧回话:“听说去西山青岚看地了。”
孙燧问:“他看地要干什么?”
唐伯虎摇头:“这个真不知道,我也没多打听。”
在一旁的许逵道:“青岚背山傍水,在风水上讲,是龙兴之地。朝廷早有严令,不得在青岚修坟。结果那个道士李自然给宁王出馊主意,要把宁王母亲的遗体葬到青岚。宁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原来这宁王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宁王,死后谥号叫“宁康王”,与其妻王妃冯氏,合葬一处。但这两个人却没有儿子,只能由小老婆生的朱宸濠继承王位。前不久宁王母亲去世,宁王却不愿意把母亲合葬到王陵中去,竟然选了青岚为母亲造墓,那意思,就是盼着宁王府中出个皇帝。在三司官员眼中,这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许逵话一出口,把唐伯虎吓得脸都白了,酒杯“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若是宁王谋逆,那自己岂不是要得个附逆的罪名,全家抄斩,三族尽灭么?
王秩见唐伯虎吓成这样,赶紧替他把酒杯捡起来,斟满,说:“唐解元别紧张。你刚来的,这些事情你不知道,不能算在你头上。”
许逵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宁王不住王府,而住阳春书院,也是李自然的主意,他说南昌东南有天子气,常住于此,必成大器。所以宁王才在那里建阳春书院,说是应天子气。这些帐我们可是都记得的。”
一直没说话的胡世宁也说:“我查到的有两件,一是宁王派人,到处散布当今皇上不是皇太后亲生的谣言,就是想说皇上是野种,当今皇上继承大统,名不正言不顺。另外一件,就是花钱打通皇上身边的钱宁钱公公,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北京进香祭祖。”
谣言唐伯虎听季安国说过,进香却是新鲜事。唐伯虎问:“进香又有什么讲究?难道不行吗?”
胡世宁冷笑道:“宁王真要祭祖,去南京孝陵好了,何必要去北京?”
这么一说,唐伯虎大致明白。明朝太祖朱元璋,死后葬于南京紫金山,而北京的皇陵,都是燕王朱棣,也就是明成祖一支的陵墓。要说认祖归宗,去南京顺理成章,去北京则十分牵强。因为宁王这一支,本身就和燕王一支并列,当年号称燕王善谋,宁王善战。燕王与宁王共同举兵靖难,说好平分天下,谁知道燕王食言,把宁王这支从北方迁到南昌,这才使得后世宁王心中不服。现在机会来了:燕王这一支,到了弘治皇帝这里,只生了正德皇帝这根独苗,出身还有疑问,而正德皇帝即位若干年,女人虽多,却连儿子都没生。这不是香火要断了吗?宁王要派自己儿子去北京上香,就是续香火的意思,想营造舆论,走走关系,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儿子立为皇储。
其实宁王这么想也有道理,朱元璋的后代,除了朱棣这支,也就是老宁王朱权家根红苗正了。
几个官们鸡一嘴鸭一嘴地抨击宁王,句句都像刀子,架到唐伯虎脖子上,唐伯虎冷汗直冒,只好说:“这些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难道皇上不知道吗?皇上肯定会采取措施。”
孙燧说:“皇上英明,早就有察觉了,但皇上的措施,就是没措施。”
二百六十五
唐伯虎就不明白了,问:“什么叫没有措施啊?”
孙燧说:“比如人身上长了脓包,是刚长出来就挤破容易?还是等它长熟了挤破容易?”
唐伯虎点头:“原来是欲擒故纵之计啊。”
孙燧道:“是不是计谋,我也不敢说。反正现在皇上没心没肺,听京中的朋友说,天天躲在豹房里,和女人野兽混迹一处,还命人在宣府修建离宫,说是要亲自镇边,实际上,是为了弄姑娘方便吧,不用往紫禁城带,省得大臣们嚼舌头。不过皇上天资聪颖,知道女人要在外面搞,难道不知道宁王谋逆么?想必是知道的,只是现在还来不及收拾。”
唐伯虎听他说了,想笑又不敢笑,搞女人和知道宁王谋反也有关系?可见这帮官员,也有盲目愚蠢的一面。只是不好说。
孙燧又道:“现在天下不太平了,按下葫芦起来瓢。先有安化王起兵造反,刘瑾乱政,又有鞑靼犯边,劫掠大同,接着京畿一带,又有流贼刘六刘七作乱,竟然攻陷香河县,导致北京戒严。朝廷现在命兵部侍郎陆完全力进剿,偏偏这流寇最是难剿,今天在这里,明天又跑到那里。数万之众,忽而合兵,忽而分兵,毫无章法可言。这陆大人似乎也不着急,带着兵跑河北,进山东,下苏北,入湖北,抢掠百姓,为害比流贼还严重。这些年京师一带,还总是地震,你看,好好一片锦绣江山,就要千疮百孔了。”
原来这明朝的皇帝朱元璋,本来就是流民出身,一无土地,二无钱财。待打下天下来,老朱定了许多政策,比如不许买卖土地,农民不许随便离开家里。一则将心比心,是不愿再见到农民失去土地;二来知道流民造反的厉害,也害怕流民作乱。哪知道传到正德这一辈儿,规矩早就废了。先是皇家大肆买地,构筑皇庄,接着就上行下效,王爷啊、官员啊、商人啊,可着劲儿地买。要么像徐经、吴天行之流,家里怎么有那么多地呢?
有人地多,有人没地,又不许背井离乡去打工,还得每年交税。这一来,那些卖掉地的农民,手里又没了钱,就只好到处流窜,而那些家里地少的人,因为税太重,种地很不合算,索性也不种了。于是乎,流民越聚越多,终于聚啸成群,落草为寇,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成了明朝一大祸患。刘六刘七只是个开头,到了百余年后,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流民作乱,加上满清南犯,内外交困,终于颠覆了大明,害得明朝那些王爷,有的被沉江,有的被煮汤,连崇祯皇帝也上吊了。可见如安顿不好流民,不给人家出路,后果将多么严重。
唐伯虎听了孙燧一番话,想起季安国说过,兵部尚书陆完和宁王交情很深,宁王还想托他打通关节,把护卫恢复起来呢,便道:“宁王手里没兵,未必就会谋逆吧?”
此话一出,戴宣就长叹一口气,道:“那个护卫,迟早是要交还给宁王的。兵部侍郎陆完,打仗没什么本事,但收钱有一套,早就被宁王喂得肥肥的。他这不正在替宁王运作么?南昌左卫,早晚要交还给宁王,明摆着的事情。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往南昌左卫里掺掺沙子,多埋伏些我们的人进去。”
就想,这人对陆完没好话,因为陆完是宁王一头的。要这么看来,这朝廷中还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剪不清理还乱,这就是乱麻,想想脑袋就大。
说到这里,许逵破口大骂道:“陆完就不是个好鸟。我看苏州就没好人。”
他这么一喊,唐伯虎又被吓得一哆嗦。为什么呢?因为陆完也是苏州人,只是出去得早,和苏州本地的文人都不怎么来往。许逵这么一骂,却是把唐伯虎给饶进去了。
孙燧道:“老许你这么说,也不对。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你看苏州的文征明,他就不会来南昌帮宁王,那他就是大大的好人。就是宁王府里,也不一定全是坏人啊,对不对唐解元?”
唐伯虎能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点头:“对,对。”
孙燧轻蔑地笑笑,说:“唐解元,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知道宁王那么多的事情吗?那是因为我们在宁王身边也掺了沙子,有人潜伏了。可以说宁王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中。当然,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就想问问唐解元,能不能也帮帮我们?帮我们可就是帮朝廷啊。唐解元,线就在这画着,你到底是想站在哪边啊?”
唐伯虎的头都疼了,说:“我当然站在……朝廷一边。”
唐伯虎是真不敢吭声。一边是威逼,一边是利诱,两拨人都在敲打他,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么?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脱身,离开南昌。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怎么能尽快走掉呢?
想来想去,只好说:“我不会做对不起朝廷的事情,诸位大人你们可得看清楚,我读过书的。”
孙燧嘿嘿笑道:“这就好,这就好,来来,喝酒吧。”
这酒喝着的确没什么滋味儿。又勉强坐了一会儿,唐伯虎道:“在下昨日宿醉未醒,今天实在不舒服,要不我先告退?”
孙燧说:“好,你去吧。好好想想,过几日再找你要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