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红道：“唐解元可是给夫人送信么？但刘先生吩咐过我，凡是唐解元送出的只言片字，都是要先给他看的。”

唐伯虎一听，说：“那算了，不送了。”又想，自己出来这些日子，九娘收不到一封信，非急坏了不可，不由得叹气起来。

折红说：“唐解元也别急，我倒有个办法，不知道是不是管用。”

二百六十三

唐伯虎道：“你又有办法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折红道：“不如唐解元写两封信，一封是可以给人看的，一封是不给人看的。头一封尽管给刘先生看，第二封，直接送走就是。这样既对付了差事，又能把信送走，岂不是两全其美？”

唐伯虎“哦”了一声，知道要用这个办法，就得把折红当成自己人。便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折红道：“也没有别的。折红在别人处受委屈，在唐解元处不受委屈。本来就久慕唐解元才名，又看你处处回护我，这个忙为什么不能帮？再说，我也帮不了什么大忙。”

唐伯虎点点头。

折红又道：“刘先生说我伺候不好唐解元，就要换人。唐解元却不要换。换了，我基本上就没命了。”

唐伯虎恍然大悟，原来折红帮自己，是为了长在身边，否则刘养正他们，就会收拾她。这也算是条件吧。

唐伯虎又道：“那要是这双信之计，让刘养正看破，你的命不也是一样没了？”

折红叹了口气，道：“若是天不作美，非要了奴婢这条命去，那就是注定的。既然都是死，为帮唐解元而死，奴婢也没什么怨言。”

话说到这里，唐伯虎是真有点感动了，道：“你放心吧，有我在，你就活得好好的。”

说完，便取纸笔，写了几句诗：

近来歧路莫追痴，南北东西未可知。

但使从前无愧责，不须去后有人思。

这几句平平淡淡，是让九娘别思念的意思，其实是不寄的，拿信封装了，封好，交给折红。又将鄱阳湖上写的那首，用信封装了，同样封好，画了个小勾，也交给折红，叮嘱道：“千万别弄混了。”

折红把信收了，又服侍唐伯虎睡了。唐伯虎躺在床上，想，没想到给小沈姐姐写的情书，却要托另一个女人去送，这事情有点好笑。又想刚才汪文庆连着说了好几个“狂”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也不知道折红，在旁边怔怔地看了他半晌，见他睡着了，才起身离去。古时寄封信是很麻烦的，一般百姓，都只能托人捎带，这一招折红却不敢用，因为南昌内外，宁王的细作多，盘查得也紧，要是被搜了去，那自己和唐解元都性命堪忧。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官驿传递，但要走官驿，就得通过刘养正。折红的想法，就是在刘养正看完信后，把信给掉包。看似简单的一回事，却不知道要冒多大的风险。若是没有对唐伯虎的痴心，是万万不能这样做的。

唐伯虎睡觉，折红就在外面做些针线，也没多长时间，就有人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季安国。季安国一见折红，就嘿嘿笑起来，问：“唐兄在做什么？”

折红道：“正在屋里睡觉。要不要我去叫他？”

季安国连连摆手，说：“我等，我等。”说着又瞧了折红一眼，问：“怎么，折红姑娘没和唐解元一起睡吗？”

折红脸一下红了，赶紧说：“季先生又说笑，唐先生昨日被灌得大醉，今天又忙了半晌，疲乏得很。”

季安国笑道：“你看你看，才认识一天，就知道心疼人了。干脆，让唐兄把你收了算了。”

折红说了声“季先生”，就转身去沏茶去了。季安国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念叨着：“我老季跟了宁王这么多年，也没落得这么大宅子住啊。可见宁王对唐兄有多么器重。”说着就看到照壁后面那首诗，摇摇头：“锦衣玉食，千秋功名，才是大丈夫追求的么，老惦记着一亩三分地怎么行。”

正自言自语呢，唐伯虎在背后道：“老季，你又跑我这儿来絮叨什么呢？”原来季安国一来，唐伯虎就醒了，溜达到他后面，猛然一说话，吓了他一跳。

季安国回头，嘿嘿笑道：“哎呀唐兄，我是奉命给你当助手，上任来了。”

唐伯虎“哦”了一声，才想起还有画画这么件事情，便道：“那就有劳老季了，这可是个辛苦差使。”

季安国道：“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能为唐兄做画卖把子力气，那也是流芳千古的事情啊。宁王都和我说了，在外面，你有什么要求，都让我去办。进了阳春书院，由崔姑娘照看。每天早晨去画，中午出来，下午宁王要和你下棋品茶，你看，想得多周到。”

唐伯虎想，的确周到，白天晚上都把我看上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不快，只是走进书房，写了张单子，无非是各种纸、绢、帛、笔、墨、颜料等等，交给季安国，说：“明天一早就要去画，今天都得把这些办齐了。”

季安国为难起来：“唐兄啊，今天都晚了，不一定能办齐啊。也不急在这一时嘛。”

唐伯虎道：“我明天有灵感，就要明天画。等到后天，灵感没了，宁王怪罪，你兜得住吗？”

季安国赶紧点头：“那我去我去。”转身就往外走。

唐伯虎又叫他：“等等。”

季安国站住，问：“江西可有什么好酒吗？老季顺便带几坛回来。”

季安国道：“要说好酒，自然是吉安所产烧酒，是文天祥文丞相最爱喝的，唤作堆花酒。只因那酒倒入杯中，层层叠浪，仿佛堆花一般，故有此名。”

唐伯虎道：“好名字，那就买些堆花酒带回来。今天晚上要喝。”

季安国答应，又要往外走，唐伯虎又喊：“老季再等等。”

季安国只好又站住。唐伯虎道：“老季，我问你，崔文博是不是病了？”

唐伯虎突然有此一问，季安国怔住了：“没有啊？怎么会病？他不是满面红光吗？”

唐伯虎道：“我看他过度亢奋，两眼放光，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不像正常人啊。你没有感觉吗？”

季安国摇头：“没有啊。他不就喜欢歌颂宁王么？他家受宁王恩惠，自然会说那样的话。两眼放光，精神亢奋也没什么不好。时间长了，你也会这样的。哎哎，我先走了。”

说着又要迈步。唐伯虎道：“等等啊，没说完呢。”

季安国哭丧着个脸，说：“唐兄啊，你再不让我走，这东西今天就买不齐了，我不能头一天就把事情搞砸啊。”

唐伯虎心中暗笑，道：“那快去吧。”

季安国这才一溜烟出去，赶着买东西去了。这时候折红才端了茶上来，说：“唐解元，喝点茶吧。你看你，一个盹都没打好。”

唐伯虎道：“没打好就没打好吧。这比不得在家里，随意就能睡。在这里，不就是天天互相残害么。”

折红笑道：“看唐解元吩咐季先生做事，发现唐解元也是能支使人的。”

唐伯虎哈哈大笑起来，道：“是吗？老季这个人吧，我比较了解，爱张罗。就是要多些事情做，否则他就会自己生事了。”

二百六十四

和折红说笑着，唐伯虎突然觉得，消遣老季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聊了一会儿，忽然门外有人来送请柬。折红把来人请进来，那人道：“唐兄可还认得我？”

唐伯虎一面施礼，一面想他叫什么。这个人又瘦又高，灰白胡子，灰白头发，看上去的确眼熟啊。那人看唐伯虎想得吃力，便道：“昨晚唐兄喝得多了，想必记不得，我是王秩王循伯，江西指挥使司的同知。昨天最后一个敬酒的，就是在下。”

唐伯虎依稀想起来：“原来就是你那最后一杯，把我灌翻了。”

王秩哈哈笑起来，又说：“唐解元现在酒可醒了？昨日宁王为你接风，今天我们镇抚三司的兄弟们，也要为你接风。”

说着就把请柬递给了唐伯虎。原来这明朝的官僚系统，也是十分复杂。拿南昌来说，除了宁王一系的皇亲，还有州官府官，此外还有镇抚三司，也就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宣传部、检察院和军区，不归宁王与地方管辖，直接受命于朝廷。宁王是庙，镇抚三司也是庙。虽然唐伯虎是宁王请来的，但昨日接风，宁王叫了镇抚三司的官员，所以今日，镇抚三司也要办酒席请唐伯虎。说白了就是礼节。

其实也不是非请不可的，井水河水，本身两不相干。但唐伯虎来头太大了，是宁王费大力气挖过来，所以三司官员们对他很感兴趣，特别想摸摸他的底细。于是迫不及待，要请他吃饭。

唐伯虎看王秩亲自来请，哪里敢说不去，赶紧道：“三司叫我去，差遣个下人就是了，怎么劳王大人亲自来。”

王秩拉住唐伯虎的手说：“怕你不来，所以要我亲自请。”

王秩虽然瘦，手却有劲，唐伯虎心说，这南昌城里，都兴动不动就抓人胳膊么？

三司请客，酒局却没设在三司的任何一司，而是在巡抚衙门。巡抚又是什么官呢？那便是朝廷大员，怕三司各自为政，人浮于事，互相不配合，所以要派个巡抚来，统领协调三司。王秩带唐伯虎到了巡抚衙门，一进门，便见到一个紫胡子的官员，带着一干人迎了出来。王秩介绍道：“这就是江西巡抚孙燧孙大人，这位，都指挥使司的戴宣戴大人，按察使司的许逵许大人，布政使司的胡世宁胡大人……”

唐伯虎一一见礼，这回算是又开了眼了。大官也不是没见过，只是没一起见过这么多大官，和在阳春书院见成批美女的心情倒有几分相似。大家寒暄入座，唐伯虎还在想，这里面就是戴宣，他听老季提起过，就是把宁王护卫军收编的那个官，看来这拨人，是在和宁王对着干的。

王秩见他拘谨，赶紧说：“唐兄啊，你放松点。要论起来，我和唐兄好多年前就见过面呢。”

唐伯虎却想不起来，问：“如何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