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美女来。只见她头扎金丝髻，插着桃心簪蝴蝶簪，脖子上戴着璎珞圈，穿着大红的夹衣，下着马面褶裙，外面罩着件紫色的背子。走到唐伯虎面前，施了一礼。唐伯虎赶紧还礼。再见她抬起头来，两弯蛾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皮肤白嫩，保养得极好。这是崔姑娘么？唐伯虎几乎都不敢认了。按说崔姑娘已经三十开外了，怎么还是跟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而且，以前瘦得像竹竿，现在可是饱满得很。

那女人笑着对唐伯虎说：“唐解元真的认不出来我了么？小女子是崔莹，崔素琼啊。”

唐伯虎“哦”了一声，赶紧说：“知道是崔姑娘，只是面容变得太大，一时不敢确认。”

旁边宁王又哈哈大笑起来，说：“怎么样唐解元？本王我养崔姑娘养得好吧？勤于浇灌，锦衣玉食，各种养颜护肤的东西都招呼。你看看，她来的时候像小鸡，现在是凤凰了。来，赶紧的，你们故人相见，是要喝一杯的。”

崔素琼应声从桌子上拿起酒壶来，给唐伯虎斟上酒，唐伯虎喝了。宁王又道：“要说唐解元能来南昌，崔姑娘也是立了一功的。要不是她写那封信，唐解元还未必肯来呢，对不对？”

崔素琼脸一红，没吭声，只是笑了笑，退到了一边。宁王说：“不管怎么样，唐解元总算是来了。本王一块石头就落了地。”说着转头对下面的官说：“你们都过来，给唐解元敬酒吧。”

大家一声应和，刘养正和李自然带头，排着大队，一一给唐伯虎敬酒。大家都笑眯眯地说着恭维话。唐伯虎不知道这些人的深浅啊，不敢不喝。七八十号人，那就是七八十杯酒，哪有喝不醉的？反正最后唐伯虎心一横，想，醉了也好。平生最烦这套繁文缛节，喝多了，就能被抬走睡觉去了。

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最后都快站不住了。就记得最后一个敬酒的，拉住自己正摇晃的手，说：“我叫王秩，字循伯。唐解元，有时间，我们要单独喝几杯啊！”

唐伯虎连连点头，把这杯干了，后面的事情，就完全记不住了。

二百五十九

唐伯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睁开眼睛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是到了南昌。再看这大屋子，房子角落里点着一盏灯，映着满墙的书，多宝格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透着豪华。唐伯虎嗓子发干，肚子火烧火燎般难受，想起自己，是在宁王那里喝大了，叹口气，便喊：“有人吗？”

一个女孩从门外进来，端着一碗汤，道：“唐解元，你醒了？喝口醒酒汤吧，这是千岁特意叮嘱做的。”

唐伯虎强撑着想起来，无奈四肢酸麻。那女孩把汤放在案上，扶着他坐起，又端了汤，拿铜勺舀了，吹吹，喂到唐伯虎嘴里。唐伯虎喝了，味道怪怪的，便问：“这是什么？”

女孩道：“是用香橙皮、陈橘皮、檀香、葛花、绿豆花、人参和蔻仁熬的，再放一些盐和醋。”

唐伯虎心说，难怪这么难喝。不过热汤喝下，感觉还是舒服了一些，这才细打量面前这个女孩。只见她梳着双螺髻，眉目清秀，是个丫鬟的打扮，便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女孩低下头道：“我叫折红，是千岁特意派来，伺候唐解元的。”

唐伯虎“嗯”一声，想，这名字又好又不好。好的是折红在手，颇有新意，不好的是，感觉总有些春色不到头，半途而废的意思。

再环顾四周，又问：“我这是在哪儿啊？”

折红道：“这是宁王特意为唐解元新造的唐公府，房子家具全是新的，古董是旧的。”

唐伯虎见她回答得有趣，便说：“你扶我起来，咱们看看吧。还唐公府，没折红呢，倒先把我折杀了。”

折红笑道：“现在不是有红可折了么？”说着就瞟了唐伯虎一眼。唐伯虎看出来了，那大眼睛是会放电的，决不是普通丫鬟那么简单。但嘴上没说破，只是由折红搀着，出了房门。但见外面，是一池清水，藕花一片，在月光下泛着清香。院子里房间不多，有书房、客厅，不过布置得都十分精致，看得出很用心。走到院门口，看照壁白墙上，竟然有一首诗。

唐伯虎心下奇怪，问：“这新房子，怎么就有人在白墙上乱涂乱写？”

折红笑道：“唐解元不记得了么？这诗是你自己写的啊？”

唐伯虎“啊”了一声，叫折红掌灯来。借着灯光看清楚了，那诗果然是自己的笔迹，落款也是自己。但见那诗写道：

碧树桃花下，大脚黑婆娘。

未说铜钱起，先铺芦席床。

三杯浑白酒，几句话衷肠。

何时归故里，和它笑一场。

原来，白天唐伯虎被宁王及其手下灌得酩酊大醉，后面的事都不记得了。宁王吩咐把他抬回新造的唐公府，他还撒了酒疯，要来笔，在白影壁上题了这首诗。题完把笔一扔，躺在地上就睡了过去。还是下人们一起动手，把他抬到了床上。

唐伯虎听折红讲自己的醉态，也笑了：“我没出别的丑吧？比如借酒撒疯砸东西什么的？”

折红道：“那倒没有。唐解元喝完酒后还是很安静的，就写了这么首诗，没干别的。”

唐伯虎道：“那也够多的了。没想到我唐寅刚到南昌，就被灌成这样，算是留下话把儿了。”

折红笑道：“唐解元也别多自责，宁王是存心要把你灌醉的。你想想，那么个喝法，就是神仙也醉了。”说着又问：“唐解元，你写的这个大脚黑婆娘又是谁呢？”

唐伯虎道：“那是我老婆。长得丑，不能提，不能提。”

折红撇了撇嘴道：“我才不相信。要是别人也就罢了，要说唐解元娶了丑姑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唐伯虎“嗯”了一声，说：“夜风凉了，我还是头重脚轻的，回去睡觉吧。”

折红便不再问，依旧搀了唐伯虎回房，服侍他躺下。自己却不肯走，坐在唐伯虎床边，眼巴巴看着他。唐伯虎问：“你不困么？”

折红道：“小女子久仰唐解元大名，就想在这里坐着，多多地看唐解元几眼。”

这意思唐伯虎太明白了，她是宁王派来的，自然是宁王送给唐伯虎的礼物。可唐伯虎能收么？宁王的银子都不敢花，女人就更不敢要了。唐伯虎只是挥挥手，说：“天亮了，等我精神了，再看吧。现在天色已晚，你呆在我屋子里，让宁王知道，不好。再说，我是头一天来，又喝成这样，就算有心，也没有力气了。”

折红听唐伯虎讲的也有道理，便站起身来，帮唐伯虎整了整被脚，又取过一个铜铃铛，放在案前，道：“我就睡在隔壁下房里，唐解元若是有事，摇这个铃铛，我就过来。”

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唐伯虎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折红早已经把洗漱的热水备好，伺候唐伯虎起身，又端来吃的。唐伯虎仍然感觉头晕目眩，不想吃东西。折红有点着急，说：“唐解元若是不吃，千岁肯定要怪罪我。”

唐伯虎道：“是我自己难受不想吃，怎么会怪你？”

正说着呢，突然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来看唐伯虎了。唐伯虎正纳闷呢，谁这么早啊？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唐解元，老夫来看你了。”

唐伯虎迎出门外，崔文博已经进来了。季安国倒是没说假话，这崔文博，已经是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眼睛里就像镶了钻石，哗啦哗啦直闪光。虽然说拄着拐杖，但步子却走得飞快。唐伯虎赶紧施礼，说：“崔叔叔，应该是我去看你，怎么你倒先来看我了？”

崔文博嗬嗬笑道：“你是宁王的翅膀，老夫怎么敢让你去看我！”

唐伯虎脸一红，赶紧把崔文博让进客厅，唤折红上茶。崔文博坐在那里，把唐伯虎看了又看，道：“没变样，没变样。”

唐伯虎道：“怎么会没变？人到中年，总是要变的。”

崔文博道：“仔细一看，再把皱纹去了，那就是没变样。”

唐伯虎嘿嘿笑了起来，原来这老崔还想着把皱纹去了那个典故呢。

唐伯虎便问：“看崔叔叔，身体还硬朗，我就放心了。怎么样，南昌的日子过得可好？”

“这还用问啊？”崔文博大声说，“不仅是一般好，而且是好得很。这里真是国泰民安啊。宁王，我看是这个！”他伸出了大拇指。

宁王抢了崔文博的女儿，老崔对宁王最是反感，怎么现在转变这么大啊？唐伯虎心里纳闷儿，就因为宁王锦衣玉食供着他？

正思忖呢，崔文博又一拍大腿，很夸张地说：“宁王为什么这么好？那是因为他顶天立地，独一无二啊，就是好就是好！”说着他又哈哈哈地仰天长笑起来。唐伯虎心里直发毛，老爷子不是有病吧？

二百六十

唐伯虎问：“那么，崔姑娘在宁王那里，也是好的了？”

“那当然。女儿嫁了宁王，老夫是一百个放心，一万个放心。哪有宁王那么疼我闺女的啊？绝对没有。对得起孩子了，也对得起孩子她娘了，绝对的。”崔文博高声说，“所以呢，唐解元，伯虎，你就放心大胆地在宁王这里干吧，将来前途无量。你不用再想别的了。老夫就是不能喝酒，能喝的话，就陪你来上三百碗，真是可喜可贺啊。”说着继续放声大笑起来。

现在不能提酒，一提酒，唐伯虎的肚子里又翻江倒海起来。忍了忍，说：“崔叔叔，我也是不能喝的了。总之，是比不得十年前。”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啊。”崔文博说，“昨天宁王是没叫我去，要是叫我去了，我替你挡酒——他就是瞧不上我这把老骨头，老跟我说，你年纪大了，多休息，别惹事。嘿，我怎么年纪大了？别看胡子是白的，真到了节骨眼上，不比年轻人差。我就是那老黄忠，人老心不老，就是不服老。”说着就做了个挥刀砍人的手势。

唐伯虎心里纳闷，这老崔这么早就跑来了，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

正琢磨呢，外面又发一声喊，接着一个人摇着扇子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刘养正。这刘养正一到客厅，就笑道：“唐解元崔老先生，二位好风雅啊，一大早就品茶论道呢？”

崔文博一见刘养正，大声道：“刘先生，我这儿正抱怨宁王呢，啥事情都不让我做，真是闲杀老夫了。”

刘养正笑道：“崔老先生，有我们年轻人呢，你就踏实地颐养天年吧。等以后什么事情，我们真的担待不来了，一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