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道:“不看了,太人工了吧。刚到江西,就闹了这么一出劳民伤财的事情,以后鄱阳湖的人该怎么看我。”
季安国见他还在生气,赶紧赔笑道:“确是他们做得不对,也是老季我疏忽。这不都改了嘛。不过外面燥热,不看就不看,没人知道是唐兄,你尽管放心。”
唐伯虎冷笑,道:“老季啊,我想明白了,我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季安国哈哈大笑:“既然上了贼船,就要当个好贼,对吧?”
唐伯虎挥挥手:“老季,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我在这单独呆会儿。”
季安国看他赶自己,便说:“好好,那唐兄也多休息。”说着就告退出去,又吩咐从人看好门窗,省得出什么意外。
唐伯虎这才消停下来,看着外面的湖面,想着小沈姐姐。不想还好,这一想,天竟然阴了,片刻便愁云惨淡,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一到夏天,鄱阳湖的雨就多,一下雨,心情就更加阴郁。出来十多天了,不知道此时此刻,小沈姐姐在做什么。想起和小沈姐姐在逃禅馆品茶,那时候心事重重,只道是过了那一阵,就会好起来。谁料想现在两地相望,那安静的下午,竟然成了最美好的记忆。
想到这里,想给小沈姐姐写信了。找出纸笔,写道:
忆昔琴书纵漫游,舟车都会爱扬州。
金鞭蹋地醉公子,青旆揭天新酒楼。
欲访九娘曾在否,重攀隋柳去无由。
西风吹起田田雁,一行烟山青不休。
写完这诗,长叹一声。本想船靠了岸,就找人给小沈姐姐送回去。但又想起身边没一个自己人,送的话,这信肯定要落到季安国手里。不如到了南昌,再想办法吧。
把诗叠了放好,坐在窗边,眼巴巴看着船外的烟雨,想睡又睡不着,想走又走不了,倒真是困兽笼鸟一般。
就这么呆呆地坐了一下午,船在晚间才靠了岸。下船之后,季安国请吃鄱阳湖东坡醉鱼,唐伯虎也没了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喝了些酒,就去睡了。第二天一早,快马加鞭,走了一天,南昌城就在眼前。
南昌是座大城,街巷纵横,熙熙攘攘。唐伯虎进了城,正目不暇给地看街景,突然有快马到面前,对季安国道:“千岁有令,在阳春书院设宴接风,请唐解元和季大人移步。”
季安国说声“知道了”,就吩咐从人,先把行李拿走安顿。又叫上唐伯虎,转了马头,往东南而去。唐伯虎问:“宁王不在王府么?怎么设宴还放在书院里?”
季安国道:“知道唐兄是文化人么,在书院吃饭不好吗?宁王也是有文化的,实际上,他是常年住在书院中的,王府一般不住。”
唐伯虎点点头,心说这倒是新鲜。季安国低声说:“唐兄啊,其实宁王住在书院里,和文化没什么关系,是因为那里风水好,请人看过的。就像你说的,有帝王气。宁王这方面是很讲究的。”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把唐伯虎笑得莫名其妙,这很好笑么?
阳春书院到真是建得很气魄,说是书院,和王府几乎没什么区别,高楼阔门,门前悬着金字的牌匾,站着盔甲鲜明的护卫。离大门还有好几十丈远呢,季安国就下了马,一溜小跑过去通报。那护卫转身进去,过了好半天才出来,跟季安国说了些什么。季安国连连点头,回来跟唐伯虎说:“宁王让我们就在这里等,他要亲自出来迎接唐兄。”
唐伯虎也只好下了马,和季安国一起站在大门外。左等右等,过去半个时辰了,宁王就是不出来。唐伯虎有点疑惑,小声问季安国:“怎么这么半天啊?”
季安国道:“唐兄不要着急,等得时间越久,就说明宁王越重视。”
唐伯虎只好耐下性子,边等边想,我唐寅哪儿在别人门外站过这么长时间啊?
胡思乱想着,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书院里面突然鼓乐齐鸣。季安国几乎颤抖起来,跟唐伯虎说:“出来了,出来了。”
大门打开,头一个出来的,却不是宁王,而是一个道士。只见他头戴上清芙蓉冠,身穿紫色得罗道袍,那袖子足有三尺多宽,脚蹬黑高筒白漆底的道士鞋,消瘦清癯,目如朗星,三缕长髯,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牛毛拂尘,一步三摇,站在一边。
唐伯虎觉得他架子拿得十足,就像戏里出来的一般,好像是吕洞宾一般。只不过吕洞宾是白的,这个道士是黑的。
接着又出来一个人,头戴白色纶巾,身穿鹤氅,左手里拿着白色羽毛扇,三缕微髯捻在右手中,真是道骨仙风——这不诸葛亮么?
两个人依次出门,互相望了一眼,脸上便出了笑容,一起向唐伯虎看来,异口同声:“唐兄远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二百五十八
季安国赶紧介绍:“这位道长,是我们宁王的李师傅,李自然先生。兴个土木啊,出个远门啊,呼风唤雨、看看风水啊,全靠他,全能,我们对他是佩服得紧。”
李自然说了声:“无量天尊。”站到了一侧。
季安国又说:“这位谋士,那是大名鼎鼎啊,刘养正刘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行兵布阵、屯田备粮、治国安邦,那真是天下奇才,诸葛孔明再世。”
刘养正说了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站到了另一侧。
唐伯虎心里想了半天,刘养正和李自然,都没听说过啊。不知道什么来路,只好拱拱手说:“承让,我啥本事没有,让二位见笑了。”
四个人就在门口站成一排,那三个都低眉顺眼、表情肃穆,弄得唐伯虎很不自在。这形式感也太强了,怎么跟演戏似的?
正琢磨呢,突然听到门里一声洪亮的大喊:“唐先生来了,唐先生在哪里?哎呀想死本王了。”
随着这声喊,一个体态宏伟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只见他身材魁伟,个子很高,只见他头戴翼善冠,就是乌纱帽,但两边的翅膀折向上,穿着红色盘领窄袖长袍,前胸和两肩绣着蟠龙补子,脚穿皮靴。深眼睛、高鼻梁,一团大胡子,走起路来龙行虎踞。看那大长脸,就知道是宁王。几个人见到宁王,刳通一声全跪下了。唐伯虎也不好不跪,只好磨蹭着往地上跪。还是宁王步子快,一把拉他起来,说:“跪什么跪,自己人不客套。都起来都起来。”
大家都站了起来,宁王便把唐伯虎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唐先生这么面目爽朗,朝廷不用,真是有眼无珠啊。”
说着,也不让唐伯虎答话,一把搂住了他的肩头,特亲热地往里走,边走边说:“酒宴已经备好了,我们都不敢吃,专等着唐先生来呢。你看,刘养正和李自然,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唐先生来了,那本王就如虎添翼了……哈哈哈,有翅膀了,现在还是隐形的……”宁王说着冲唐伯虎眨眨眼睛,感觉自己很幽默的样子。
进了阳春书院,但见院子里已经摆上了山珍海味,佳果醇酒。一干文武官员肃立两旁,显然是等候多时了。见宁王和唐伯虎搂肩搭背地进来,立刻山呼千岁。宁王抓着唐伯虎的手,走到主位上,说:“今天唐先生要再不来,就得本王亲自去苏州请了。来来,不必跟他们客套虚礼,你先坐,咱们先喝它三百杯。”
老实说,就那么一瞬间,唐伯虎还是挺感动的。这宁王贵为皇胄,对唐伯虎可是一点都没架子,把他奉为上宾。这让他想起见弘治皇帝,那是被锦衣卫押去的,心惊胆战,狼狈不堪,还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通。要是朝廷有宁王对他的十分之一好,唐伯虎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这小感动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唐伯虎总还是觉得,不是特别舒服。
宁王示意让大家都入座,刘养正和李自然坐在唐伯虎的下首,显然这个两个家伙是宁王府里最重要的角色。至于季安国,早就缩到下面去了。宁王说:“应天府唐解元今天到了本王这里,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本王早就对唐解元倾慕了,为啥倾慕呢?人家有文化。你们在座诸位,有谁得过解元的么?没有。所以唐解元应该是咱们这儿学问最高的。我高兴啊,乐啊。今天给唐解元接风,你们谁都别拘着,咱们尽兴而归。”
大家纷纷举着酒杯起身,一片恭维之辞。唐伯虎想看看人群里有没有崔文博,扫了一眼,没有。
宁王又对唐伯虎说:“唐解元,我听说你刚娶了夫人?你看,又娶媳妇,又投明主,事业生活都丰收,你双喜临门啊。来来,为这个喝一杯。”
唐伯虎赶紧起身,把酒喝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宁王上来就提九娘,心里万分紧张。
宁王脸上露出色迷迷的表情说:“其实呢,咱们南昌有的是漂亮姑娘,你来南昌前娶媳妇,亏了,亏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唐伯虎小声说:“我这不是没带她吗?”
宁王笑得更响亮了,显然是特别开心,说:“唐解元果然风流名士。”接着又低声问:“听说唐解元的娘子,国色天香,也是苏浙一带有名的美人吧?”
唐伯虎的汗“刷”就下来了。千怕万怕,就怕宁王惦记小沈姐姐,赶紧遮掩道:“哪里哪里,我那娘子,长得丑,皮肤黑,而且脚还大。山野村夫,到哪里去找国色天香,能娶到女人,已经很不错了。”
宁王摇摇头说:“我可不信。唐解元一表人才,怎么也得娶个美女吧?呃……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本王和唐解元一样,都是苏州的女婿。这个,还是唐解元的画给做的媒人呢。不知道唐解元可曾记得?”
唐伯虎道:“当然记得。”
“那就对了。”宁王道,“那咱们就不见外,就是连襟。现在就让你见故人。”说着拍了拍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