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又取了张纸来,在上面写下祝枝山、文征明、王宠、张灵、沈爷爷等人的住址,交给九娘,说:“这些朋友,都是信得过的。万一有什么难事了,也可以找他们,一个不在就找另一个,都一样会帮我们。”
沈九娘收了纸条,说:“你尽管放心我,有亲戚帮,有朋友帮,应该没有大事,至多是苦一些而已。倒是你要多小心。”
唐伯虎道:“我有什么小心的?想着小沈姐姐,我什么都不怕。”
“就怕你说这个。”沈九娘道,“去了宁王那里,一是酒要少喝,喝多了伤身体。二是话要少说,脾气不要犟。最怕的就是你顶撞了宁王,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唐伯虎说:“这个自然是知道的。”
沈九娘说:“还有,就是要少得罪人。比如老季,你要多哄着他。你是闲散惯了的,朋友之间,从来都不曾客气过,到了那边,官场上的人,心眼都多,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得罪了谁,他嘴上不说,以后就会收拾你。你的朋友君子多,官场上却该是小人多。”
唐伯虎说:“小沈姐姐的话在理,我尽量克制不发脾气,一次都不发。”
几个人又说了好久,眼看着月上树梢,唐申他们就起来告辞,说今天是大好的日子,怎么也得让唐伯虎和沈九娘两个单独多呆呆。唐伯虎送他们到门口,唐申说:“哥,快别送了,你赶紧的回去和大嫂说话吧。明天一早,我们再来送你。”
唐伯虎道:“明天你们不用来了,太辛苦。其实我是怕季安国看到你们,又冒出什么主意来。我到了南昌,就给你们写信。”
别了唐申一家,唐伯虎才拉着九娘回到蛱蝶斋里。两个人点了烛火,就在房间里看着,抱着,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唐庆他们收拾完桌子去睡了,园子里一片寂静。九娘便问唐伯虎:“你累么?”
唐伯虎摇摇头说:“今天我不睡了,我就看着你,看上一万眼,这样我脑子里都是你,到了南昌,分别再久,也是不会忘的。”
九娘道:“不如画张像,带着。”
唐伯虎叹口气道:“那可不敢。万一流落到宁王手里,不知道又闹出什么事来。”
九娘想想也对,说:“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一起歇息吧。”
唐伯虎问:“小沈姐姐是困了?”
九娘摇摇头,说:“我是盼着能怀上孩子。你觉得昨天一晚,便能怀上么?”
唐伯虎说声好,便站起来,九娘给他宽衣,服侍他睡到床上。只是他心里有事,竟然怎么都提不起兴致,沈九娘费了好大力气,仍是不能成事。只好叹了口气,躺在他身边。
唐伯虎搂着九娘道:“都是我不好。以前不曾这样的,可能是今天心神不宁吧。”
九娘道:“别说傻话了,我才不怪你。其实已经是万幸,我们昨天已经成了夫妇,要不你走了,我还不是你的人呢。我都想好了,若是没有孩子,我就养猫,等你回来,就能看到大胖猫了。”
唐伯虎被沈九娘逗笑了。精神一放松,竟然抖擞起来,扳过九娘的身子,就要跨上去。
就这时候,园子的大门突然被敲得“嘭嘭”作响。有人在外面大喊:“唐伯虎,快出来,找你有急事!”
二百五十五
唐伯虎心想,这是谁啊,大半夜的还来敲门。披衣起来,出去把门打开,就见一个人,破衣烂衫,浑身酒气,跌了进来。原来他是身体靠在门上的,唐伯虎一拉门,便摔倒了。
唐伯虎赶紧扶他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张灵。张灵哆哩哆嗦,抓着唐伯虎的胳膊,道:“我这几天一直醉着,刚才醒过来。我刚听说,你明天要去南昌投宁王,是酒馆的人告诉我的。我就过来,托你帮我办件要紧事。”
这时候唐庆也醒了,两个人就扶着张灵坐起来。唐伯虎又叫阿桂沏茶,九娘煮汤,要给张灵醒酒。
张灵道:“不麻烦了。还有酒局等着我呢。我就说句话,说完就走。”
唐伯虎点点头,道:“那你说吧。”
张灵说:“此去南昌,你要是能见到崔姑娘,就代我问声好。”
唐伯虎问:“然后呢?”
张灵摇摇头:“没了。就这事。”
唐伯虎又好气又伤感,道:“就问声好,没有下文了吗?”
“没了。”张灵道,“你可别觉得不重要,给忘了。这是开天辟地第一要紧事。”
说着,就强打精神站了起来,一步一晃走。唐伯虎要叫唐庆送他,张灵又摇摇手:“别送了,我不回家,找地方喝酒去。”
张灵现在几乎不回家,白天黑夜扎在酒馆里,醒了喝,醉了睡。刚开始的时候,酒馆都怕他,因为他老赊帐,而且喝到很晚不肯走,甚至要喝通宵,害得酒馆不能打烊,苦不堪言。但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只要不把他当客人,给他备个席子,一切就迎刃而解。第一,他喝不了多少就醉,所以损失不大;第二,他不闹酒炸,没有破坏力,就让他倒那儿睡,醒了自然会走,去别家。所以呢,吴趋里那一带酒馆,都把张灵喝的酒算成损耗了,由着他随便出入,就算是半夜,也都吩咐伙计留门,等着他随时来喝。有时候他不来了,老板还挺想他,心里会念叨,今天张先生怎么没来呀?别是生病了吧?
唐伯虎看见张灵踉踉跄跄消失在街上,真想跑上去跟他一起去喝。只是现在不行啊。长叹一声,关了门,才回到房中。
被张灵这么一闹,倒是睡意全无。回到房里,索性点起灯来,和九娘说话。说起张灵是自己小时候的朋友,又把从小到大,种种悲欢离合、跌宕起伏,一五一十说给九娘听。九娘听得十分入神,她以前就知道小徐姐姐和小徐妹妹的事情,万没想到,声名赫赫的唐解元,身后竟然是如此血泪沧桑,要是一般人,估计根本就撑不住了。
说了半晌,已经是鸡鸣五鼓,天色蒙蒙发亮了。九娘道:“这一切都该到头了。等你从南昌回来,我们就安心过日子,再不教你受半点委屈。这一路,不盼别的,就盼你多保重。”
夫妻两个流着眼泪,拉着手,怎么也不肯放开。最后还是九娘挣开了,去给唐伯虎煮了荷包蛋。看唐伯虎吃了,才笑笑说:“要记得家,一定要记得家。”说着眼眶又红了。
才放下碗,门外就热闹起来。有人敲门,唐伯虎知道是季安国来接他了。
季安国倒是真周到,带着马,也带着车。看唐伯虎出来,便招呼人帮着搬行李上车,接着笑眯眯地问:“新婚之夜,唐兄过得可好?”
唐伯虎“嘿”了一声,没搭理他,只是在门口回头看沈九娘。九娘强打笑容,道:“你就放心出发吧。家里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唐庆问:“唐先生,我们去送送你吧?”
唐伯虎只是摇头:“有这么多人呢,你们就别送了,送了伤心,我不喜欢离别。”
转眼之间,行李就装完了,唐伯虎拉着九娘回到屋里,说:“自己照顾好自己,饭要多吃,觉要多睡。把心放宽,我没多久就回来。”
九娘点点头,说:“你也是,别挂念我,多小心自己。”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赶紧拿帕子擦了,说:“你看我又哭,本来是不想哭了的。”
唐伯虎说不出话来,就是紧紧抓着九娘的手,不肯放开。过了良久,唐庆在外面咳嗽了一声,说:“唐先生,季安国在外面催呢,逼着我来叫你。”
唐伯虎道:“让他等着。”
唐庆答应一声,就飞跑出去。沈九娘却一把推开唐伯虎,说:“你去吧,别得罪他。”
唐伯虎还想说什么,沈九娘已经把他拽到门外,说:“我不送你,你回来,我会好好迎你的。”
说着自己回屋,“砰”一声关了门。
唐伯虎在外面叹着气,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听唐伯虎脚步声远了,沈九娘再也忍不住悲伤和委屈,趴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唐伯虎季安国一行人离了桃花庵,浩浩荡荡向阊门走。季安国和唐伯虎并辔走在中间,他笑道:“真不容易呀,能把唐兄请出来,我这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唐伯虎说:“已经落地了?那我也算对得起老季了,我回家吧。”说着就要掉转马头,慌得季安国一把拉住他的缰绳,说:“哎哎,唐兄,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我会吓出病来的。”
唐伯虎看季安国张惶的样子,才略微开心起来。正往前走呢,忽然队伍又停下来,原来前面有苏州府衙封道,说是有要人通过。
季安国奇怪,说:“要人?这苏州城里,还有比我和唐解元更重要的人吗?”便差人前去打听。
不一刻回报:“是皇上钦差急招吏部侍郎梁储梁大人回北京。”
季安国“哦”了一声,看了眼唐伯虎,说:“原来梁大人也在苏州啊。”
唐伯虎假装没听见,却抻着脖子向前张望。没一会儿,几匹快马飞驰而过,踏起一片烟尘。原来刘瑾事发,皇上急招梁储取消休假,赶紧回北京。昨天刚从沈周老师那里回到馆驿,梁储就接到了诏书,今天一早,就跟随钦差快马回北京去了。
梁储他们过去,路禁就取消了,唐伯虎一行才出了阊门,上了城外大道,径直向西而去。坐在马上,季安国叹道:“人心惶惶啊,再这样下去,恐怕天下太平的日子,就没几天了。”
唐伯虎问:“叛乱不是已经平了吗?刘贼大奸已除,怎么会不太平呢?”
季安国道:“唐兄啊,你不知道,太平不太平,不在于平没平叛,也不在于有没有奸人。而在于这儿……”他指了指头顶,“上面糊涂,下面就会不停地出乱子。反复折腾几回,以前打下的底儿就折腾完了,那乱子也就来了。”
二百五十六
一行人出江苏,入浙江,穿安徽,直望江西地界而来。一路上住的是好馆驿,吃的是好饭菜,就有一点,走得急。每天都是天刚亮就上路,天黑透才停下。就这样,三天行程变成两天走,走了七八天,方才来到江西境内。入了江西,季安国才长出一口气,道:“哎呀,可到了自家地盘了,不用这么赶了。”
唐伯虎道:“那就走得慢些行么?这么热的天,咱们整天飞跑做什么?又不是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