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看那信封火漆上，盖着宁王的印章，知道的确是宁王在催。他说：“老季，你不是说了么？宁王准我一月后再去，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季安国把嘴凑到唐伯虎耳边：“兄弟，宁王变卦，也是迫不得已啊。你知道吗？朝廷出大事了。”

唐伯虎“啊”了一声：“朝廷能出什么大事啊？”

季安国道：“你知道吗？陕西的安化王造反了。朝廷派重兵围剿，安化王已经束手就擒。”

这件是唐伯虎倒是知道，不意外。接下来的话则让他大吃一惊：“谋反的还不止他一个。还有逆贼刘瑾。最新的消息说，刘贼已经被抄家，还是皇上亲自带人去的。皇上在他家里发现了私造的印玺、玉带，在他常带的扇子里，还有两把匕首。皇上都快被气疯了。刘贼这回是逃不了了，十有八九是凌迟。”

唐伯虎站在那儿缓不过神来。他听梁储老师说，安化王是刘瑾逼反的，那意思，皇上要怪罪，就要怪他做事不知道轻重，害得皇家骨肉相残。万没想到，还牵扯出谋反这么大一桩事情来。

他问：“刘公公是宦官，难道还要江山不成？”

季安国赶紧冲他摇手，说：“千万别再叫刘公公了，要叫刘贼、逆贼。”

唐伯虎改口道：“刘贼没有后代，怎么坐江山？”

季安国说：“谁知道啊。我只知道，这次和杨一清一起去陕西平乱的监军张永公公，以前和刘贼是好朋友。这次平叛归来，本来是想到北京献俘的。谁知道刘贼死活不让他回来，说得等到八月十五。张公公就和刘贼翻了脸，给皇上写了封信，说刘贼也要谋反，就定在八月十五献俘那天，想谋害皇上。皇上这才把刘贼抓了，本来说要遣送他去凤阳守陵。张公公怕留活口，对自己不利，就请皇上一起到刘贼那去抄家，这才把刘贼打成了叛逆死罪。至于刘公公是不是真想坐江山，鬼才知道。”

这番话把唐伯虎听得惊心动魄的。刘瑾昨天还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今天就成了逆贼了。昨天还万人巴结，今天人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这就是官场啊，让人胆寒。

季安国看唐伯虎在那儿琢磨，继续说：“唐兄，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是建朝以来没有过的。宁王现在是忧心如焚，觉得大明再这样下去，就会垮掉，所以急着让你去南昌。”

唐伯虎奇怪了：“老季啊，安化王作乱，刘贼谋反，和我有什么关系？干吗我就得立刻动身？”

季安国说：“唐兄啊，你都答应了宁王了，那就是人臣了，得有责任感啊，不能把自己再混同于一般老百姓。天将降大任啊，宁王觉得自己的担子重，你做下属的，能不分担点吗？兼济天下，救百姓于水火，那是咱们每个读书人的梦想啊，咱们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季安国说得义正辞严，唐伯虎还是不明白：“就算是兼济天下，可娶妻成家，也是人生大事啊，就这么几天就等不了？”

季安国拿手在头顶划了个弧线，道：“天下是大我。”又指指唐伯虎，再指指自己，“你和我，都是小我。小我听大我的，对不对？这才是君子所为。受点委屈算什么，扬名天下，流芳百世，那受多少委屈都值得。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等到了南昌，你就知道宁王为什么求贤如渴，为什么急着见你了。”

唐伯虎问：“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季安国道：“唐兄啊，你我是兄弟，我可真是为你着想的。宁王那里，信我也写了，话我也说了。我难道不知道婚姻是大事吗？但是，没有办法啊。宁王需要我们，天下百姓需要我们。要决断，要舍得。以后你风光了，九娘不也就风光了？我看，她应该为你高兴才对。”

唐伯虎也知道没有斡旋的办法了，长叹一声，进院子去找沈九娘了。

院子里，已经被布置得面目全非。桃花林外扯起了大红的幔帐，下面还摆了几十张桌子。唐庆和阿桂正垂头丧气地蹲在旁边。唐伯虎问：“是谁让这么弄的？”

唐庆道：“我们拦不住啊。”

唐伯虎说：“你们立刻把这些给我拆了，什么都不用。”接着又问：“小沈姐姐呢？”

“在屋子里。”阿桂说。

唐伯虎到了蛱蝶斋中，沈九娘正在给唐伯虎收拾行囊，各式各样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本也码放好了，放在箱子里。见唐伯虎回来了，赶紧直起身说：“我去给你沏茶吧。”

“你哪都不要去。”唐伯虎拽着小沈姐姐坐到床头，眼泪止不住流出来，“我只说是把你娶回家，过安生的日子，谁想到又沾上宁王。床还没有坐暖，就又要走了。小沈姐姐，老天为什么不让咱们在一起。”

沈九娘的眼眶也红了，拿出帕子，给唐伯虎擦着脸，说：“你也不用伤心。既然天意如此，伤心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还有一天在一起，既然在一起，那就要高兴地在一起。”

她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唐伯虎的眼泪流得哗哗的。他抱着九娘，把九娘肩膀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九娘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我能嫁给你，能和你春宵共度，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这次去南昌，我不在身边，也没法照顾你，你可要自己多保重。你总是要回来的，我在这里帮你看着家，等你回来了，我们的好日子就开始了。”

唐伯虎连连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外面，唐庆和季安国手下的人，已经吵了起来。

二百五十四

唐伯虎放下九娘，出门去看，原来是唐庆和阿桂要拆那些帐幔，季安国的手下呢，也不恼，这边拆了，那边又挂。他们人多，唐庆和阿桂搞不定他们，便大声叫骂起来。

唐伯虎叫唐庆别喊了，径直走到门口，看见季安国还在那里指挥呢，便道：“老季，让你的手下停下，把挂的这些东西都拆了去。”

季安国很不理解的样子：“为什么？喜事不布置布置？不要点喜庆的气氛？”

唐伯虎沉着脸说：“你觉得我喜庆吗？”

季安国看出唐伯虎是真生气了，赶紧说：“唐兄，我是一片好心啊。你可别往心里去。”

唐伯虎道：“这世上本来就没一件高兴的事，有高兴的事也给搅和了。你还让我不高兴装高兴，我是你老季的门面对吗？我还跟你说，今生最烦的，就是粉饰，假装欣欣向荣，假装盛世和谐是吧？”

季安国不言声了。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个。你要想不让我翻脸，那就立刻把这些都拆了。”唐伯虎说完，头也不回，摔门就进去了。

其实季安国哪儿是为了唐伯虎喜庆啊，他只不过是想让苏州的人知道，唐伯虎的喜事是宁王帮着办的。但这么一闹，真把唐伯虎惹恼了，再出点什么意外，对宁王也不好交代。想到这里，只好叫人把那些搭好的挂好的贴好的，都拆了下来，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戏唱了，便一哄而散。季安国本来还打算晚上给唐伯虎他们办酒席的，看这架势，估计也是自找没趣。便叫人请了唐庆出来，对他说：“老季突然肚子疼，可能是病了，就先回去歇着了。告诉你家唐先生，明天早晨，我来接他。”

说着便拿出二百两银子，说是贺金。唐庆怎么敢要？就推辞。季安国也不管了，把装钱的包袱往门口一扔，带着人就撤了。

唐庆没法，只好拿着钱给唐伯虎看。唐伯虎道：“你先把这钱收在书房里，记住，无论出什么事，一点都不能花。”

唐庆点头去了。放好钱，唐伯虎又叫他去找唐申一家。再怎么说，今天也是好日子，既然朋友们都不能来，就自己家的人聚聚吧。

傍晚时分，唐申带着小姚姑娘和唐长民、唐兆民又来了。也就是相别一日，情绪上却是天壤之别。昨天还沉浸在唐伯虎带九娘回家的喜悦之中，今天竟然是惨淡离别。仓促之间，唐申也没准备什么东西，只是把以前拜天地用的行头找了出来，让唐伯虎和沈九娘穿戴上。沈九娘穿的这身，还是当初小徐妹妹留下的凤冠霞帔，两个人便在竹溪亭上拜了天地祖宗，算是正式成了夫妻。接着唐伯虎带九娘回了房间，揭了盖头，换了衣服，又拉着她出来了。为什么呢？虽然是新婚之夜，但因为次日就要动身，有许多事情要交代，所以还得回到竹溪亭上，和唐申等人说话。沈九娘当然是高兴不起来，只是勉强挤着笑容，以主妇身份，拜谢了唐申夫妇。唐伯虎叹道：“这么匆匆忙忙的，我觉得真是对不起小沈姐姐。”

沈九娘道：“快别说这些客气话。已经是夫妻，什么都该是一起当着的。”

唐伯虎点点头，拉着沈九娘坐下，只是喝闷酒，心里相当不爽快。唐申说：“哥，你就放心去南昌吧，这里一切事物用度，都有我来操持。需要什么，大嫂也不用客气，只管让人来叫我就是。一定随叫随到。”

唐伯虎点点头，说：“肯定是有劳你们了。”接着就把吃的、用的之类一一安排，又叮嘱小姚姑娘帮九娘买些衣物，因为从扬州过来，所带东西不多。接着又对唐申说：“婚姻大事，办得这么匆忙，都没有到横塘禀告父母一声。你一定抽时间，带你大嫂去一趟，说一说。”

唐申点头答应。唐伯虎又叫唐长民过来，说：“你这孩子聪明得像我。本来还想安定下来，好好教你读书呢，看来又要延迟了。不过你功课一定不要落下，等我回来，还是要考你的。”

唐长民回答：“父亲尽管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

唐伯虎点点头，又叫了唐庆过来，说：“本来还想放你和阿桂的假，回家去完婚呢，看来还是得推迟啊。这里留小沈姐姐一个人，看着这大园子，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们就再多担待些日子，等祝胡子回来，让他给安排好了再回去。”

唐庆点头：“唐先生，我们先不走呢。你踏实去，早点回。等你回来了，我们再成亲不迟。”

唐伯虎道：“我这一去，当然是抱了快去快回的心。只是有没有机会，宁王肯不肯放，都还是未知。所以，我也说不清楚多久才能回来。相时而动吧，又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