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庆嘿嘿一乐:“唐先生,咱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蚱蜢,那话怎么说来着?你快乐了,我也就快乐了。”
唐伯虎哈哈大笑,对唐庆说:“有办法了,就不着急了。我们先去吃饭,等天快黑了,再去办这件事情。”
唐庆问:“为什么要等?”
唐伯虎道:“现在他们的班头应该在管教姑娘们,哪有时间来听我们讨价还价?这个事情,还真得人约黄昏后。”
唐庆点点头道:“还是唐先生见多识广。”
两个人回了城,吃了饭,又回客栈养了神。心里一稳当,怎么跟教坊去说,也就有了主张。到了黄昏时分,唐庆先去教坊通报,说一会儿唐解元要来。那边昨天就听沈九娘说了,唐伯虎对沈九娘很有意思,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门。见唐庆来通报,自然是欢喜不尽。立刻收拾出了地方,依旧是吴天行来时坐的客厅。唐庆又回来告诉了唐伯虎,唐伯虎便把祝枝山带来的银子,分作一大一小两包。这才打扮停当,拿了扇子,带着唐庆,派头十足地出门了。
到了教坊门口,报上姓名,就听得里面一声喊:“哎呀,唐解元光临,真是寒舍增光啊。”
随着声音,一个中年妇人,就旋风般地到了唐伯虎面前。
唐伯虎看着女人,大约三四十岁年纪,个子高挑,装束得也不妖娆,脚步话语,却都是快的。她笑盈盈道:“知道唐解元要来,九娘高兴得什么似的,正在里面梳妆打扮。唐解元先跟我进去喝茶吧。”
唐伯虎点点头,跟着她走。她又说:“我姓梅,这里的事情,都是我说了算,唐解元叫我梅娘好了。”
唐伯虎明白,养瘦马的地方,一般男人是断断进不来的,所以自上至下,都是女人操持。看来今天和这个梅娘,自然有一番唇枪舌剑。不让沈九娘出来,也是因为,要先谈了价钱,才能见面。
梅娘带着唐伯虎在前厅坐下,上了茶,梅娘道:“唐解元才名在外,我是早就听到的。你对我们九娘有意思,那是再好不过。九娘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姑娘了,听说你们在瘦西湖遇见,我们都说,这真是郎才女貌,老天给的好缘分。就看你们两个,怎么看怎么是一对儿。”
唐伯虎拿派头,“嗯嗯”了两声,眼睛却往墙上看。墙上挂了不少字画,其中不少是名家的,还有一幅《朱子家训》,唐伯虎看了好笑,心想,这养育瘦马的地方,还搞理学规矩,有趣得很。
唐伯虎不搭茬,梅娘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深。多喜欢九娘,却不表露,定力十足啊。便道:“唐解元,你们双方有意,我也心里明白。只是九娘从小养到大,这个……我心直口快,唐解元别怪我啊。”
唐伯虎道:“不怪。梅娘你尽管说。”
梅娘道:“一千八百两。你看,这每天的吃穿用度,还有……”梅娘扒着手指头就要算。
唐伯虎心说,真黑啊,一定是沈九娘真心流露,让这梅娘看出来了,转眼间又涨了三百两。便说:“梅娘不要算了,这个价钱不贵,在我眼里,为九娘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梅娘一听,登时眉开眼笑,说:“看,人人都说唐解元聪明可人,还真是这样,难怪九娘喜欢你呢。”
唐伯虎笑笑,说:“不过梅娘,你办对了一件事,也办错了一件事。这话我得先和你说明白。”
梅娘一愣:“哪件事对了?哪件事又错了?”
唐伯虎道:“对了这件,和错了这件,实际上都是一件事。就是你答应季安国,请九娘去了趟苏州。”
梅娘糊涂了:“同一件事,怎么又对了,又错了?”
唐伯虎道:“说这事对,那是因为九娘在苏州认识了我。这才有我一路追到扬州,还有了以后我和九娘的渊源。这个,是一定要感谢梅娘的。”
梅娘笑了:“唐解元真会说话。也就是我老了,我要小个十五六岁,恐怕也是要不管死活,跟着唐解元走的。”
唐伯虎继续说:“说这事错,是因为季安国。梅娘你可知道季安国的来历么?”
梅娘愣住了:“我就知道他出手挺大方,好像在宁王手下当差吧?”
唐伯虎点头道:“对了。季安国这次来江南,包括请九娘到苏州,是受宁王之命,来搜寻江南才俊。不过呢,宁王除了对才俊感兴趣以外,还对美女感兴趣。我记得好些年前,宁王就曾经派兵,去我们苏州搜罗美女,闹得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
唐伯虎这么一说,梅娘的脸色就变了,道:“唐解元的意思是什么呢?”
唐伯虎道:“九娘长得漂亮,是绝代佳人了吧?所以梅娘想要个高价。只是,这次季安国也见到九娘,回去必然把九娘的事情告诉宁王。我估计,多则十数天,少则三五天,宁王的人必定会来扬州,到时候不仅九娘恐怕会被抢走,梅娘这教坊之内,大小姑娘,可能都会遭殃。”
第一百四十八回成交
唐伯虎一席话,说得梅娘勃然变色。不过变色也只是一瞬间,梅娘很快恢复常态,笑道:“唐解元你可别吓唬我啊,就算是宁王的人来了,也是要讲道理的么。连唐解元都说九娘的价钱不贵,宁王难道出不起这个钱?”
唐伯虎问:“梅娘要相信宁王讲道理,尽管等几天看。天大的祸事就要来了,梅娘你可千万别大意啊。”
说完,眼睛就又去看字画,不再搭理梅娘。
气氛一时尴尬,梅娘的心里又忐忑起来。想开口吧,知道唐伯虎是在剁价钱呢,怕被动吃亏。不开口吧,又真害怕,万一宁王的人到了怎么办?宁王抢亲的事情,其实她也是知道的。
唐伯虎等了半晌,见梅娘不吭声,就又问:“梅娘可知道,吴天行本来也是对九娘有意的,昨天怎么一见我的面,就走了呢?”
梅娘说:“我也奇怪呢,九娘也说不清楚,就说她一换衣服的工夫,吴天行就走了。不知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唐伯虎道:“吴天行本不知道九娘去苏州的事情,就算知道,也不知道是谁请去的。昨天是我一时不慎,说漏了嘴,讲到季安国和宁王。老吴听了,哎呀一声,站起来说,我可不想和宁王争女人。就这一句,便飞快地走了。”
梅娘马上就问:“吴天行怕得罪宁王,唐解元就不怕么?”
唐伯虎道:“我和九娘一见倾心,别说宁王了,就是天塌了,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反正我不怕,大不了和九娘死在一处,又能怎样?”
这句倒不是大话,唐伯虎还真是这么想的。
听话听音,梅娘是伶俐人,被唐伯虎这么一点,立刻明白了,沈九娘正值青春年少,最漂亮的年龄。这回露了行藏,恐怕各路人都惦记着她呢。女儿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结冤仇。现在她不仅是棵摇钱树,还是个烫手的山芋呢。要怪,就怪自己太招摇,为了季安国那几百两银子,答应叫沈九娘去苏州。想到这里,就问:“那么唐解元有什么想法呢?”
唐伯虎道:“唐寅一直感谢梅娘,把九娘带大。所以,银子是断断不能少的。只是一千八百两,搁谁都得凑上个十天半月,恐怕到那时候,宁王的人一来,便是一两也赚不到了。所以,唐寅斗胆,和梅娘讲个价钱。九娘今年十六岁,按一年用度三十两计,应为四百八十两,咱们翻一倍,凑个整,一千两,怎么样?”
这梅娘还在沉吟犹豫,唐伯虎却唤唐庆:“把那大包放桌子上。”
唐庆答应一声,把包袱往梅娘面前一放,解开,登时白花花的一堆大银锭露了出来。唐伯虎道:“我来扬州,不方便多带钱,这是随身的四百两,就当作定金好了。梅娘若是答应,就收了去。”
梅娘看见现钱,眼睛都亮了。那吴天行虽然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嘴里千两百两地说,却抠门得连一分银子都没露过,自己还赔了不少茶钱呢。全没料到唐伯虎这么爽快,大把银子当场就拍了出来。
唐伯虎又从唐庆手里拿了小包,放在桌上,小声道:“这一百两,是孝敬梅娘的。只要梅娘肯答应,唐寅必定感激不尽。剩下的六百两,三天之内一定奉上。梅娘你看……”
一千两把九娘卖掉,的确有些肉痛,梅娘原来的想法,是吴天行说的一千二百两。不过呢,能收到唐伯虎的现银,还有现成的回扣吃,梅娘便不再犹豫,笑着说:“唐解元你真是太客气了。那什么……那咱们就修契画押吧?”
唐伯虎赶紧站起来,对着梅娘作了个深揖:“感激梅娘,大恩大德,我和九娘是没齿难忘。只是还有两件事,请梅娘一定答应。”
梅娘赶紧去搀唐伯虎,说:“哪两件事啊?唐解元尽管说,能办的,当然答应。”
唐伯虎说:“这第一件呢,从今天起,请梅娘把九娘深深地藏起来,就说她已经嫁人。谁来了都不让见。我是怕这两天宁王的人来,再生变故。”
梅娘答应道:“这个好办。我先把她送到我表妹家去住,就在扬州城外。就是要跑,也能跑得方便。第二件呢?”
唐伯虎道:“我看阿桂服侍九娘,得心应手。怕九娘今后跟了我去苏州,身边没有阿桂,不太习惯。所以恳请把阿桂也一并送了。”
唐伯虎不敢说唐庆与阿桂已有私情,所以就找了个理由,也不突兀。梅娘想了想,阿桂这么一个丫头,市面上也就值个十两八两的,不如就送了唐伯虎,做个顺水人情算了,便笑道:“这个我也答应,买一送一了么。没想到唐解元一介才子,谈价钱的本事,倒不比生意人差啊。”
唐伯虎道:“梅娘又笑话我。”
梅娘又说:“既然是这样,唐解元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你看着大厅之上,字画那么多,可就缺一件唐解元的墨宝,是不是能留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