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娘乐了,说:“那我们就先吃饭,片刻就能好的。”说着叫阿桂过来,拿了个菜单,让王宠点菜,又到船头,挂起一个红纸灯笼。原来这扬州的船菜,和苏州又有不同。苏州船菜都是在船上现做,显的是船娘的手艺。这扬州呢?却是做饭菜的船,都在湖中飘荡,见哪艘画舫挂出红灯笼来,就知道是要点餐,便飞也似的驶过来。船一靠上,画舫的菜单就传出来,片刻之间,就能把饭菜做好送上来。
王宠看着满桌子饭菜,口水流个不停,对唐伯虎说:“唐哥哥你快吃啊。”
唐伯虎笑笑,道:“你先吃吧,我没什么胃口。”他从早晨出来,到现在也没怎么吃东西,也早就饿了。只是心里有事,一个劲地在那里出神。王宠见唐伯虎不吃,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先吃了起来。
沈九娘叫阿桂拿些点心去给唐庆吃,又对唐伯虎说:“唐解元好歹要吃一点,饿坏了,还得吃药养病,那就不值了。”
唐伯虎叹气道:“我真是想不出好办法来。还是等明天胡子来了,再做商议吧。”接着又叫唐庆来,吩咐他吃完东西,先回去逃禅馆,把东西搬到城里来,在教坊附近找家店住,之后再来这里接自己。王宠听了说:“我和唐庆一起去吧,省得在这里碍事。”唐伯虎想想也好,就拿了些钱交给王宠,让他们先去了。
两个人一走,沈九娘便坐到唐伯虎身边,伸手去拉唐伯虎。两个人拽着手,望着外面的湖水发呆。沈九娘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一定要跟着你走的么?”
唐伯虎道:“莫非是在苏州就定下来了?”
沈九娘摇摇头:“在苏州已经是心有所倾,但实际上最后下决心,是在逃禅馆喝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那天你拉我的手,那手又暖和,又有力,又宽大。当时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要跟的。我总觉得,男人的手若是绵软无力,或者冰凉滑腻,那就是靠不住的。也就是从你拉我手的时候,我已经愿意和你在一起,为你端茶送水,打理前后,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唐伯虎的心顿时酸酸的,眼泪差点就下来。忍了忍,说:“苍天可鉴,一定会让我们在一起的。”
沈九娘又说:“其实现在,我是再也舍不得你走,就恨不能和你一起动身回苏州。只是身不由己,还得等下去。”
唐伯虎说:“好事多磨啊。不过没关系,明天胡子一到,就知道你哪天能走了。”
沈九娘连连点头,道:“今晚我回去,就会跟教坊里说,唐解元才华盖世,我已经心有所属,还会告诉他们,你不日就会来和他们商议,千万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唐伯虎道:“哪里会久?我也是巴不得早些带你回去。”就又把担心季安国在宁王面前搬弄,或许会来扬州带走沈九娘的事情也说了。沈九娘听了,对唐伯虎说:“那我到了苏州,头件事情就是给你生个孩子。”
唐伯虎点头说:“对,大事,一定要快。”
沈九娘又问:“你是要儿子还是要女儿?”
唐伯虎道:“要儿女一双。若是生得不对,就要再生,直到对了为止。”
沈九娘笑道:“那你岂不是要累死我?”
唐伯虎说:“你累我也累,咱们两个都累,但都不会累死。一个人是累得死的,两个人,断断不会累死。”
沈九娘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是在苏州唱曲的时候么?”
唐伯虎道:“比那时还要早。”
沈九娘说:“那就是在一晚园看见我的时候。”
唐伯虎道:“比那时还要早。”
沈九娘奇怪了,便说:“再早,我们谁都没有见过谁,又怎么能喜欢?”
唐伯虎便把十几年前,和小徐姐姐交往的事情,向沈九娘说了一遍。唐伯虎道:“你的相貌、神情、喜好、性情,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和小徐姐姐并无二致。那我就想,你就是小徐姐姐转世,又回到我身边了。所以说,很早很早,就是喜欢你的。在你出生之前,在你不知道我的时候,我就是喜欢你的。你就是老天特意送来我身边的。”
沈九娘道:“难怪啊,我那天在一晚园的窗子里看到你,就觉得这个人怎么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后来听你在下面念诗,便出来看了一眼,那诗我也熟悉,你说前一句,我竟然知道下一句似的,竟然每句都是背过的一样。只是当时催得急,说要赶紧进城,就来不及细想。”
唐伯虎说:“这就对了。我现在给你写首新的诗怎样?是专门给小沈姐姐写的。”
沈九娘说好,就叫阿桂拿纸笔过来。沈九娘在旁边亲手给唐伯虎研磨,唐伯虎提了笔,写道:
偶随流水到花边,便觉心情似昔年。
春色自来皆梦里,人生何必尽尊前?
平原席上三千客,金谷园中百万钱。
俯仰繁华是陈迹,野花啼鸟漫留连。
第一百四十七回身价
沈九娘看了诗,轻轻吹干墨迹,说:“这诗写得好,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人世,不管活得多么奢华,最终都会散去,倒不如平淡安稳,不去折腾自己。这诗我就留下来了。”
唐伯虎说:“小沈姐姐喜欢就好。”
正说话间,就见唐庆回来了,跟唐伯虎说,住的房子已经搞好,随时都可以过去了。
沈九娘对唐伯虎说:“唐解元今天早点回去吧,不宜太晚。我也得早些回教坊,好和他们解释吴天行的事情。”
唐伯虎点头,手却拉着九娘不肯松开,可真是恨良辰苦短,叹儿女情长。沈九娘说:“我和你的日子还长,不在乎这一天。我想以后在桃花庵里赏玩,要比在这瘦西湖中,更有趣,更自在。”
唐伯虎这才松了手,依依不舍地去了。沈九娘看他们下了船,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心里想,再见面的时候,一切都该明了,自己的命运,也就该决定了。除了等唐伯虎带着钱上门,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唐伯虎和唐庆回了客栈。这客栈就在教坊外转两个街角,走路不消一刻,便到了教坊门口。看见王宠,早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这小子今天跑了一天,肯定是疲了。唐伯虎便让唐庆向店家再借了被褥,铺在地上。唐庆也困了,正要睡,看见唐伯虎又要出门,就问:“唐先生你去哪儿啊?”
唐伯虎道:“我去教坊门口望望,看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唐庆便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便一起出来,到教坊对面等着。等了好久,才见沈九娘的轿子回来,后面跟着阿桂。他们径直进了院子,不知道还有两个痴情的眼巴巴守在外面呢。
第二天一早,唐伯虎和王宠、唐庆两个,就到码头上去等祝枝山。这祝枝山是昨天出发,船在半路停了一夜,天亮又走的。他下船的时候,哥儿几个早在码头等得口干舌燥。见几个人在码头等他,就是一愣,问王宠:“你怎么来了?”又问唐伯虎:“事情都搞定了吗?你让唐庆来接我就行了,干吗亲自来?”
唐伯虎就把这几天的事情,如何约小沈姐姐见面,唐庆如何男扮女装探听消息,昨天又如何在瘦西湖说退了吴天行,等等,一五一十跟祝枝山说了一遍。最后说,最难的是凑不齐买小沈姐姐的钱,问祝枝山有什么办法。
祝枝山站住脚,皱着眉头问:“那吴天行现在在哪儿啊?”
唐伯虎说:“应该是去南京了吧?昨天他说,今天早晨要走的,就不知道是陆路还是水路。反正今天在码头上,也没看到他。”
祝枝山嘴里“哎呀”一声,道:“你们不该放他走的。放着这么个财神不用,还为钱发愁,这算什么事儿啊。”
唐伯虎没明白祝枝山的意思:“能劝得他不再惦记小沈姐姐已经不易,难道还要问他借钱么?”
祝枝山说:“不是借钱,而是挣他的钱。他不是说要修园子么,你光给他起名字,怎么就不知道把这事情揽下来,那钱不就够了吗?小沈姐姐的事情,就料定在他身上了。”
祝枝山这么一说,唐伯虎才如梦初醒,道:“我还真没想到,当时就盼着他早点消失来着。”
祝枝山看看运河里的船,说:“这样吧,王宠和我一起再走一趟。扬州到南京差不多有二百多里地,要走陆路,赶得快些,今天晚上就到了。水路的话,恐怕明天才到。这吴天行急着要见那个琐琐姑娘,我赌他走陆路。我和王宠一路追下去,有了信,就回来告诉你们。”
祝枝山吩咐唐庆去雇两匹好马来。唐伯虎就问:“那我呢?要不我也去追?”
祝枝山摇摇头,把包袱交给他:“这里是五百两银子,你今天下午就去教坊,跟他压压价钱,最后不管多少,都应下来,就把这钱,当定钱留下来。反正那头一收钱,就小沈姐姐,差不多就归你了。”
唐伯虎问:“胡子,你哪弄的这么多钱啊?”
祝枝山笑笑,说:“你还记得有一次在攀桂楼,老板不收钱,你非要给钱么?那钱我又去攀桂楼给要回来了,老板仁义,你留的钱,他都原封不动地存着呢,这下派上用场了。”
唐伯虎道:“那我也没留这么多钱啊。”
祝枝山说:“他多给了些,说以后唐解元就算是娶了娘子,也别忘了他,常来攀桂楼坐坐,来坐了,他就挣钱了。另外,大家又凑了点钱。沈爷爷,还有杨循吉都凑钱了——告诉你吧,杨循吉终于辞官成功,告病还乡了。就连文征明都拿出来五十两。”
唐伯虎更不明白了:“文征明还出钱?他哪儿来的钱?他又不喜欢我泡妞。”
祝枝山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有年过中秋,文征明的妈妈送过沈爷爷一块宋锦么?文征明最近画了幅《古木寒泉图》,沈爷爷大为赞赏,就用那宋锦把这画裱了,卖了不少钱。文征明说,既然是你娶媳妇,娶了媳妇,就收了心了,还是该支持的,所以就给了五十两。”
唐伯虎听了,唏嘘不已。关键时刻,还是得看朋友啊。
这时,唐庆已经牵了两匹马回来。祝枝山说:“反正这些钱,有给的有借的,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等我回来再说吧。”
看着祝枝山和王宠两个上马走了,唐伯虎长叹一声,对唐庆说:“胡子一来,我这心就算踏实了,不那么慌了。”
唐庆说:“那咱们现在就去,把小沈姐姐买下来?”
唐伯虎道:“你又猴急了?恐怕是惦着阿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