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庆嘿嘿挣扎道:“唐先生,我这是为你好,我怕你闷出毛病来。在家呆得时间长了,恐怕连人话都不会说了。你看这天色这么好,应该出去走走啊。”
唐伯虎哈哈大笑,倒是一点都不困了。穿上鞋,说:“好好,说走就走。”
洗了把脸,带着唐庆就出门。唐庆问:“唐先生,咱们就两手空空地出去么?不准备些什么?”
唐伯虎又是一愣,说:“还准备什么?我带钱了啊。”
唐庆说:“你不带把扇子?或者穿件体面衣服什么的?就这么出去,咱们怎么泡妞啊。”
唐伯虎想想也是,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想出一个好玩的办法来,对唐庆说:“这样好不好,今天是给你泡妞,要体面,也得你体面。你装唐伯虎,我装唐庆,咱们两个倒着出去?”
唐庆一听就来神了:“好啊,可是我装得像么?”
唐伯虎说:“有什么像不像的。人看衣裳马看鞍,穿上了就像。”说罢就和唐庆换了衣服。唐庆穿上宽袖黑边的长衫,青色圆领,戴上四方平定头巾,皂绦系腰。唐伯虎呢?青布衫裤,一身短打扮。唐庆还执意要拿上扇子,两个人互相看了,又打趣一番,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要找姑娘,当然要向人多的地方去,两个人就奔了阊门。唐庆在前面趾高气扬地晃悠着,唐伯虎在后面点头哈腰地跟着,两个都觉得十分有趣。只是出门的时间有点早,正午刚过不久,太阳还晒着,这个时候走在街头的,大多是买卖人,看不到女人的。两个人在阊门一带转了半晌,找不到机会,却口干舌燥。唐伯虎对唐庆道:“唐先生,不如骑马吧,这么走下去,姑娘没找到,腿是会断的。”
唐庆当然乐意了,两个人就转到马铺,雇了两匹马。马一骑上,就显得与众不同了,为什么啊?人家都是主人骑马,仆人跟着。这唐伯虎与唐庆,主仆二人都骑上了,有些奇怪。可二位根本就不在意,骑着马遛遛达达,出了阊门,往运河码头方向来了。
路上,唐庆就问唐伯虎:“我说唐庆啊,你教教唐先生做诗的办法呗,等一下遇到姑娘,我唐伯虎的诗要是做不出来,多丢人啊。”
唐伯虎点点头,说:“唐先生说得极是。这么着吧,你说个题,我做给唐先生听,怎样?”
这时恰好一阵微风吹过,唐庆说:“唐庆啊,题已经有了,你就给我来一首秋天的风怎样?”
唐伯虎问:“为什么要做风的诗呢?”
唐庆道:“因为风最难形容啊,你看它,感觉得到,却又没有颜色,没有形状,看不见也抓不住。这样透明的东西,是最不好形容的了,要是做出诗来,那一定超级难,也很体现水平。”
第一百三十七回重逢
唐伯虎哈哈一笑:“这没什么难的,你等着。”
唐庆还在叮嘱:“微风啊,微风,大风不算。”
此时渡头人不多,有个人挑着担子,上面插满了鲜花,正要上船。恰巧有一只彩色的蝴蝶飘飘然飞了过去。唐伯虎看到蝴蝶,已经是有诗了,道:
嫩绿深红色自鲜,飞来飞去趁风前。
有时飞向渡头过,随向卖花人上船。
话音刚落,那蝴蝶好像听明白了一般,在空中划个弧线,就落在花枝上,真跟着人上船了。
唐伯虎更得意了,问唐庆:“唐先生,你看这首诗做得如何啊?不说风,说蝴蝶,蝴蝶飘飞,也就说了风了。虽然风是透明的,看不见捉不到,但蝴蝶是有颜色的。这么一来,风也就有颜色了。”
唐庆摇头晃脑答应道:“好好,果然好,想不到唐庆也做出这样的诗来,真是近朱者赤,跟着风雅人,就说风雅事。”
唐庆的样子把唐伯虎逗得挺开心,唐庆又说:“唐庆啊,咱们转了这么半天,姑娘没看见一个,却是口渴得紧。找地方喝茶好不好?”
唐伯虎连连点头:“唐先生说得对,先喝茶,再找姑娘。你看前面就有个茶馆,咱们去坐坐?”
两个人便骑马往茶馆方向来了。
那茶馆实际是个旅店,旅店在一楼对着街开了个门脸,就成了茶馆,茶馆后面没有墙,连通到旅店的天井里。看那门上的匾,唐伯虎觉得好生面熟,因为那上面三个大字,写着“一晚园”,落款是“唐寅”。唐伯虎挺诧异,这一晚园可是多年前自己在太湖东山给悦来客栈写的,怎么到了这儿了?
唐庆也看见那牌匾了,问唐伯虎:“唐庆啊,这牌匾竟然是我写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唐伯虎没说话,仔细打量着这客栈,忽然感觉自己以前来过。这客栈外面种着棵杏树,虽然已经没有花了,但枝繁叶茂。他不由得顺着杏树往上看去,不看则已,一看嘴里“哎呀”一声,脸色都变了。
唐庆眼尖,也看见了。原来这杏树往上,是客栈二楼的一扇窗子,那窗前有个姑娘,正向外张望,可巧就和唐伯虎唐庆他们打了个对眼,也就是一瞬间,那姑娘就从窗前消失了。唐庆特兴奋,对唐伯虎说:“遇到女人了。”
再看唐伯虎,脸已经变得通红,好像很兴奋,又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在马上晃了几晃才坐稳当。唐庆就问:“你没事吧?”
唐伯虎道:“下马下马,快进去喝茶。”
两个人下了马,进了茶馆。唐庆走进去,吆喝了一壶龙井。唐伯虎是仆人打扮,不好就坐下,只好站在唐庆身旁。唐庆说:“你也坐吧。”
唐伯虎这才坐下。唐庆低声说:“哎,怎么了?一下子变得失魂落魄的?”
唐伯虎喝了口水,说:“你还记得么?前几年咱们在杨循吉家住的时候……哎,就是遇见老虎的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唐庆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早忘了。”
唐伯虎一拍大腿,说:“你这孩子啥记性啊?在遇到老虎之前,我夜里醒了,睡不着,因为做了个梦,还写了首诗。”
这么一提醒,唐庆想起来了。那天唐伯虎半夜就起来,说自己梦见了小徐姐姐,在墙头看着他。后来唐伯虎还做了诗,什么“分明红杏花梢上,墙上人看马上人”之类的,之后还给自己讲了半天和小徐姐姐的故事。再往后,才出了老虎的事儿。
唐伯虎说:“今天我来到这里,就觉得这儿的感觉,和那天梦里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我就抬头那么一看,果然上面有个姑娘……”
唐庆赶紧问:“是小徐姐姐么?”
唐伯虎肯定地说:“是。”
这一个字,把唐庆唬得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伯虎说:“不仅模样像,连神态都像。她和我对了个眼神,好像也挺吃惊,之后就不见了。”
唐庆瞪着唐伯虎说:“唐先生……呃……唐庆,你没做白日梦吧?而且现在,也不是闹鬼的时辰啊。”
唐伯虎没理他,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说:“我没做梦啊。我算了算,岁数上应该差不多。”
唐庆说:“怎么会,那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可要是小徐姐姐,到现在,应该是四十岁了啊,她比你大啊。”
唐伯虎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你想想,小徐姐姐去世后,若是投胎转世,到现在,可不就是十六七岁么?”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这回唐庆彻底明白唐伯虎的意思了:“这真是缘分啊,我就说么,该遇到的总要遇到的。缘分没尽,那老天还会再给机会的——只是,咱们怎么再打探这个女孩的消息啊?”
唐伯虎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他看着唐庆,眼睛转了半天,说:“我有个办法,能把这女孩勾出房间来,还能试一试,她到底是不是小徐姐姐转世来的。”说着对唐庆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唐庆一拍大腿:“好主意。”接着又问唐伯虎:“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唐伯虎点点头。
唐庆就开口大声说:“我说唐庆啊,你问问伙计,他们老板在不在。要是在的话,请老板过来说话。”
唐伯虎答应一声,便站起来叫伙计,说:“你们老板在吗?”
伙计一愣,说:“客官,什么事儿啊?老板今天不在店里。”
唐伯虎哼了一声,说:“我且问你,你们老板,做不做香烛纸马的生意?”
伙计更摸不到头脑了:“什么香烛纸马?我们是客栈啊,不卖那东西。”
唐伯虎道:“胡扯。你们不卖香烛纸马,就是假的一晚园。你知道一晚园的来历吗?”
伙计不解地看着唐伯虎,觉得他是来找茬儿的,说:“我来这店里三年了,从来没卖过香烛纸马。可我们的确是真的一晚园,你看这匾额,还是唐解元给写的那。原来我们这店在太湖东山,生意太好,才来这里开的分店。”
唐伯虎点点头:“原来你也知道唐解元。唐解元长什么样你知道么?”
伙计看看唐伯虎,又看看坐在桌边的唐庆,含糊起来:“客官,你说明白点,你到底有什么事?”
唐伯虎道:“没什么事情,就是想找找你们老板说话。”
两个掰扯着,突然就有人在茶馆后面哈哈大笑:“哎呀,可是唐解元来了吗?”
再看,一个瘦瘦的老头从后面走了出来。虽然年纪变化了,唐伯虎仍然认得出,这正是东山悦来客栈的老板。只是这老板满脸堆笑走到茶馆里,却愣在当场。为什么呢?他看谁都不像唐解元。想想看,当年唐伯虎到悦来客栈的时候,年纪还小,又是晚上,他就没看清楚,再加上唐寅第二天早晨不辞而别,那印象早就模糊了。客栈人来人往,哪里能记得住只有一面之交的人?全然不像唐伯虎,记他一个,当然要容易得多。
再想,当年唐伯虎也就十几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龄,到现在好多年了,应该是中年人了。可这茶馆里,读书人打扮的,只有一个小伙子,还拿着把扇子摇啊摇的。老板是老江湖,顿时起了戒心,刚才的笑容“刷”地一下收了回去。
唐庆呢,晃着扇子,站起来哈哈大笑:“我就是唐解元,唐寅字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