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枝山嘿嘿笑了笑,心想:“我看是做不出来了,都喝成那样,还做什么啊?”心里想,嘴上却不敢说,拿着酒杯,在那里喝。
王宠却在旁边提建议:“沈爷爷,你说我们要是成立一个桃花坞诗社好不好啊?”
沈周道:“当然好啊。文人雅士,成立诗社,定期饮酒唱和,自然是风雅不过的事情了。”
王宠拍着手说:“那就成立了。一会儿唐哥哥做诗回来,我就跟他说。”
话音未落,就见唐庆一个人从桃花林里跑出来,一直跑的竹溪亭上。祝枝山就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诗做出来了么?”
唐庆哭丧着脸说:“做出什么来啊,唐先生进了林子,扶着一棵桃树就坐下了。我以为他构思呢,谁知道没一刻,就听见他打呼噜。仔细一看,原来是睡着了。怎么也推不醒。我一个人弄不起来他,回来叫你们帮忙,好歹把他抬到屋子里去睡吧?”
祝枝山说:“好好,我跟你去抬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谁知道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喝大了,骨软筋酥的,走了没两步就要倒。唐庆赶紧扶住他,说:“你也别去了……可谁去啊?”
在座的几个,沈周、周臣、黄云,年纪都大,不能去,张灵早喝得烂醉,自己还需要扶呢。王宠还小,力气不如唐庆,唯一能帮上忙的就是祝枝山,却也喝成这样了。
祝枝山对唐庆道:“得了,你自己想别的办法吧。”
春暖风和,但后半夜还是有点冷。唐伯虎是被小风吹醒的,睁眼看,天已经蒙蒙亮了。一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再看四周,自己人是靠在桃树下,屁股底下有个棉垫子,身上盖着薄被。唐庆在旁边,守着盆炭火。那火已经熄灭了,唐庆却全然不知,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这下明白了,自己昨天喝得大醉,就在树下过了一夜。自己脸上有东西,一摸,却是夜风吹落的桃花瓣。想想,说是要做诗来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笑声不高,唐庆却是一激灵,睁眼看见唐伯虎,道:“唐先生你醒了?昨天夜里我实在是搞不定你了,只好拿了垫子薄被和火盆过来。唐先生你怎么了?睡魔怔了?你笑什么呢?”
唐伯虎看着唐庆,只是笑。这一笑,把唐庆笑毛了:“哎,我看你这一笑,身上还真有点发冷。要不我去找炭来,咱们生火?”
唐伯虎嘿嘿笑着,说了一句:“桃花坞里桃花庵。”
唐庆多伶俐啊,一听唐伯虎说话,就跳了起来:“知道了知道了,唐先生做出诗来了。”说着起身,拔腿就跑。
不一刻,取了笔墨纸砚来。唐伯虎就把那纸铺在地上,写道: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来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一边写,唐伯虎就一边笑。唐庆跪在旁边,伸着脖子看,问:“唐先生,这四句好啊,这些字我都认识。”
唐伯虎道:“我还没写完呢。”说着往下续: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写完了,兀自看着那诗在那里笑,心里显然是得意万分。唐庆念了一遍,连声说:“好懂,好懂。”
唐伯虎问他:“知道五陵豪杰,是哪五个么?”
唐庆摇摇头。
唐伯虎道:“汉高祖的长陵,惠帝的安陵,景帝的阳陵,武帝的茂陵,昭帝的平陵。当年曾经迁徙万千人入关中,看守五陵,可如今呢?也不过是田野而已。哪比得了我们这里,桃花庵。”
唐庆问:“唐先生的意思,可是皇上的日子,还没有我们过得好么?”
唐伯虎点点头来:“那当然。”
唐庆乐了:“既然如此,我去把祝大叔他们几个叫起来,告诉他们诗做出来了。”
唐伯虎就是一愣:“他们在哪儿呢?”
唐庆道:“他们都在竹溪亭上睡着呢。昨天唐先生你喝大后,大家就成立桃花坞诗社了,你当头。诗社有了,不做出诗来怎么能行?所以大家就都在这儿等,说等你做出来了,算是给诗社剪了彩,再走。只有沈老师他们几个年纪大了,先回去了,说做出诗来,立刻给他送去。其余几个,就都睡在亭子上了。其实就算是不等这诗,他们几个也走不了,喝得根本走不动了。”
唐庆一通说,把唐伯虎说得哈哈大笑。便让唐庆扶自己起来,一起到竹溪亭上去叫醒那几位。到了竹溪亭,只家杯盘狼籍,祝枝山、王宠和张灵,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抱着柱子,正睡得东倒西歪,鼾声如雷。唐庆倒是给他们每个人都盖了外衣,不过有的被扔到一边,有的被压在身下,没一个盖着的。唐伯虎是又好气又好笑,本想让他们再睡的,没想到唐庆喊了一嗓子:“诗做出来了。”
祝枝山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只是嘴里嘟囔着:“念来听听。”
唐伯虎便站在亭子上,把那诗抑扬顿挫地朗诵了一遍。祝枝山听了,继续嘟囔道:“好诗,灿烂,传世了。”说完就翻了个身,继续睡。半晌,张灵吭哧了一声:“好,疯癫。”也继续睡。最后小王宠道:“唐哥哥,写得好,大气。”也是没睁眼,不起来。
唐伯虎看这几个醉得实在没形了,也没计较,出了亭子,对唐庆道:“酒醉必然叫水。你去烧它一大锅滚水来,我去找茶叶。”
唐庆点点头。
唐伯虎又道:“还有,今天这诗,我一会抄几份,你给沈爷爷他们送去。”
唐庆又点点头。
唐伯虎从怀里又拿出些钱来,说:“送诗回来的路上,再去办桌酒席,带回来,我们继续喝。”
唐庆这回彻底晕了:“唐先生,还喝啊?”
唐伯虎开始点头:“半醉半醒日复日么。”
第一百三十四回说客
从此开始,桃花庵就成了苏州文人的据点了。每月单日,诗社暖场,每月双日,诗社做诗。不管暖场还是做诗,酒都是必须要喝的。喝酒也没什么局限,你的朋友,我的朋友,大家都往这里带。桃花庵这下可就名声在外了。喝酒赏花咏诗这等雅事,光有男人是不行的,按照唐伯虎诸位的理论,没有女人,做不出好文章来。只是每想到带女人来,却又提不起兴致。唐伯虎总觉得,桃花庵是给小徐姐姐留的,这里不该有别的女人进来,所以磨蹭着,总是觉得下回再说吧。天天喝大,女人倒是真见不着了。
这样喝下去,最苦最累的倒是唐庆了。整天忙得屁股不着地儿,不是去请人,就是去请酒菜,收拾房间打扫院子。唐庆就跟唐伯虎说:“唐先生,有你这么用人的么?”
唐伯虎就哄他:“哪天我专门和你喝一次行么?”
唐庆就笑:“我是喝不过唐先生的。”好在唐庆也是喜欢热闹的人,觉得这样虽然累,却也有趣。能看见那么多醉鬼,能听到不少有趣的话,累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有天唐伯虎喝大了,唐庆帮着他沏茶醒酒,唐伯虎突然说:“唐庆啊,你今年是多大了?”
唐庆一愣,说:“十九岁了。”
唐伯虎点点头:“那也该娶媳妇了。回头我给你找个媳妇吧。”
唐庆嘿嘿笑着说:“唐先生,你不着急,我急什么劲儿啊?我跟你混觉得挺开心的,媳妇不媳妇的不重要。”
唐伯虎道:“重要重要。你是不知道媳妇的好。知道了,你就会觉得很重要。”
唐庆就问:“那媳妇好在哪儿啊?唐先生你跟我说说。”
唐伯虎道:“媳妇好啊,可以照顾你,吃饭的时候,多一个人吃就香。睡觉的时候,多一个人睡就暖和。可以扫屋子,做针线。有什么烦心事情,可以跟她说。”
唐庆笑了:“唐先生,你说的那些,我自己都行。我一个人也吃得香睡得着,我也没什么烦心事。”
唐伯虎说:“哎,你是没尝试过女人的好。和女人吃饭睡觉,味道不一样的。”
唐庆问:“饭还是那个饭,床还是那个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唐伯虎嘿嘿笑:“跟你说不明白。反正你要是尝试过,就是放不下了。”
唐庆就又问:“唐先生,要是女人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赶紧找个女人呢?”
唐伯虎正要答话,就听到有人敲门。唐庆以为是来喝酒的,赶紧一溜烟去开了门,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身材不高,胡子花白,笑眯眯看着自己,却是不认识。
那人态度和蔼:“请问,唐解元是住在这里吗?”
唐伯虎应声出来,犹豫地问:“敢问,你哪位啊?”
那人拱拱手道:“在下,季安国。特意来拜访唐解元的。”
唐伯虎有点愣神,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季安国搭腔,只好说:“进来说话吧。”
季安国倒是大方得很,走到园子里,背着手,东看西看,不住地夸奖:“好好好。难怪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要是我,我也不愿意出门,在这里宅着该有多好。”
唐伯虎嘿嘿笑道:“季先生你也知道了?”
季安国说:“那还用说?这首诗,苏州城里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了。你的桃花庵是大大的出名了啊。”
唐伯虎连连说:“那真是见笑了。”
季安国道:“伯虎兄啊,以后你也不要叫我季先生了,就叫我老季好了。这样不见外。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和我是气味相投的人。”
唐伯虎看他扯闲篇儿,不知道他的来意是什么,也不好再往下说,只好先招呼唐庆沏茶。两个人走到梦墨堂坐下,喝上茶,唐伯虎只是沉默。从北京回来后,遇到官场上的人,他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更何况,他对季安国早有耳闻,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