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道:“学生做了首诗,是专门写学生住的村子的。今天老师多,正好拿出来,请老师们给批改批改。”
沈周点点头:“好啊,你这儿又成村子了,说出来听听。”
唐伯虎就双手打着拍子,吟诵道:
乐在村中住,为识村中乐。矮屋竹条盖,低墙藤萝络。
明窗铺笔砚,烂饭饱藜藿。邻里别鸡豚,昏晓喧鸟萑。
灶烟袅屋檐,瓶汤鸣床脚。老酒煮黄精,小菜簇乌药。
士空窖蓣栗,墙居寄杯橐。秋叶红纵骄,春花香作恶。
无火借石敲,有井当庭凿。有盐藐富贵,无灯书寂寞。
夫妻八尺床,风雨一双屩。于人无忮求,于世无乞索。
天下方太平,乡里免漂泊。君能知此趣,吾诗所以做。
这诗写的是村中生活的悠闲快乐,竹条盖屋,藤萝绕墙,窗前有笔砚,烂饭就野菜。邻里鸡犬相闻,晨昏鸟掠芦苇。煮酒用老姜,做菜下乌药(一种顺气助消化的草根),地窖里存着白薯栗子,墙上挂着书袋,秋天红叶烂漫,春天香气四溢。以石敲火,庭中凿井,有盐吃就不在意山珍海味,没有灯却不能读书为乐。八尺床头,放一双草鞋,对人没有嫉妒,对世间也没有索求。这样才能内心平静,不再漂泊。
大家摇头晃脑地跟着唐伯虎的意境转悠,只有沈周道:“你这诗做得好,但却还欠缺一样。”
唐伯虎停了手问:“哪一样?”
沈周笑道:“还是太工整了。既然仿古体五言,就要更放得开些,一切以顺畅为要,而不需要讲究太多辞藻。再放开些,不要端着架着,才会更好。”
唐伯虎连连称是,心想,老师还就是老师啊,一句话就说到要害上了。只是这做诗,端着架着是个习惯,除非心里想的不是诗,而是莲花落。
正琢磨呢,就听胡子道:“没喝酒就做诗啊?那诗能做得好么?要我说,这诗就一点火候没到,酒没浇透啊。”
大家抬眼看,祝枝山已经把张灵王宠他们接了进来。沈周道:“就知道喝是吧?”
张灵插嘴:“赶紧吧。良辰美景的,赶紧赶紧。”说着也不客气,坐到桌前,拿着酒壶就往嘴里倒了一口,舔舔嘴唇,说:“好比盛夏时节,口干舌燥,喝碗冰水,才能想得起做别的。”
沈周没看张灵,却看祝枝山:“他不是你的徒弟么?怎么教成酒鬼了?”
祝枝山嬉皮笑脸地说:“我徒弟随我,我随你,咱们徒子徒孙都爱喝酒,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王宠更不客气,手已经伸到盘子里,抓了块鸡肉就吃,边吃边道:“唐哥哥,还是你家东西好吃。”
沈周皱着眉头,对黄云说:“我怎么带出这么一帮人来。”
周臣揶揄道:“老沈,还别说,我都习惯他们了。不过酒不抢,饭不抢,那吃喝起来就不香啊。”
黄云连连点头:“俗就是雅,大俗才能大雅。”
第一百三十二回蹉跎
唐伯虎本来还想等等文征明的,看大家已经动手了,只好说:“客气什么啊,吃了吃了。来来,沈爷爷年纪最大,咱们先敬沈爷爷酒。”
这么一招呼,老的小的,几个人都端起酒杯来,沈周道:“好好,头一杯我就喝了,下面的,你们得让唐伯虎喝。是他买宅子置地,我不能喧宾夺主。”
喝完这一杯,唐伯虎正给大家倒酒,就看见桃花树后,唐庆闪了出来。
后面没跟着文征明,是一个人回来的。唐庆过来,给大家行礼,唐伯虎就问:“没完成任务啊,怎么还是一个人回来?”
唐庆苦着个脸,道:“别提了。唐先生,我把你写的回信回诗什么的,给文先生看了。他什么都没说,就把那纸放一边了,仍然在那里背书。我就问,文先生你到底去不去啊,唐先生他们都等着你呢。”
唐伯虎问:“那他怎么说?”
唐庆道:“文先生说,他不仅不想出门,连别人上门都不愿意见。也就因为我是祝先生唐先生的人,这才见了我。要搁别人,任谁都不能进门的。”
这么一说,大家全愣了。沈周插嘴说:“呦嗬,没想到啊,我这文征明徒弟,架子大了啊。”那意思就是,当老师的来了,当学生的却不来,这不就是摆谱么?
唐庆赶紧说:“倒也不是架子。文先生这几日被纠缠得紧,脾气都快坏了。”
这么一说大家更糊涂了。文征明这么一老实孩子,轻易不会发脾气的,这是被谁纠缠的?
唐庆接着说:“要说缠文先生这个人,那可是鼎鼎大名,你们也都知道,那就是江西的宁王千岁。文先生说,他不来,是不想给大家招事儿,怕给大家惹一身骚。”
来唐伯虎家喝酒,怎么又和宁王扯上干系了?原来这宁王在江西,正在发榜招贤纳士。那榜文说得明白,科举制度害死人,好多才华横溢的有识之士,都因为考不上功名而被埋没,无法报效国家。他宁王不来这一套,不以科举为标准,所以凡是想报效国家又无门无路的人,他都想招揽,特别是那些科场失意的人,是重点招揽的对象——国家不要,他要。
不仅发了榜,还在全国各地明察暗访,把这些没考上的才俊,拉了一个名单,派人到处游说,拉来入伙。这苏州是全国最人杰地灵的地方,所以成了宁王的工作重点,名单上头一位,就是文征明。为什么呢?因为文征明的爸爸文林在世的时候,官名在外,两袖清风,老百姓交口称赞。就算文征明到了宁王那里,啥都不会干也没关系,打着文林的招牌,那也能体现宁王慧眼识人啊。所以,宁王派来的人一到苏州,就找到知府林廷献,让小林带路,直接就去了文征明家。要说派来的这人,就是当年想娶崔文博女儿当儿媳没成的季安国。
这事儿文征明能答应么?不能够。别的不说,单说多年前宁王派兵到苏州抢亲,文征明就对宁王的印象坏得不得了。文征明先说自己母亲年纪大了,需要照看,又说自己没本事,不会治理国家,最后甚至说,自己脑袋有问题,做事情相当二……总之就是推托。他越推托,季安国越来劲,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每天都到文征明家门口站着,假装自己三顾茅庐。文征明呢,干脆躲在家里,也死扛上了。
这事情闹得林廷献也挺为难,他没想到文征明脾气这么犟,还劝文征明:“宁王这么看重你,你去一趟,给个面子么。也许比参加乡试什么的,还来得实惠。”
文征明说:“我就是考死,也走正道。我不眼红宁王的官儿。”
林廷献被噎了一句,只好转过头来跟季安国商量:“你看强扭的瓜不甜。人家文征明不想去,要么就算了?”
季安国也犟,当初要是不犟,怎么会把崔素琼的画像弄到手,又怎么会把宁王招得抢亲,害了老崔呢?季安国就说:“宁王的脾气,要找谁,就得找着,要不我回去还不得被撤职啊?这样行不行,文先生不去也就罢了,我求幅文先生的字画,回去好交差。”
林廷献便再跟文征明商量要字画。文征明一听,道:“啥字画啊?别来这套。我不会画不会写的,不给。”
林廷献说:“好歹对付一下,让他先走么。”
文征明道:“字画是能随便对付的?那每一笔都要用心,都要有感觉。没感觉的事情,我不干。”
这样一来,林廷献彻底没辙了。出来吩咐人把季安国带到馆驿中好生招待着,自己也躲到府衙里装起了病,心说,那你们俩就耗吧,看谁耗得过谁。
就这么着,文征明等于被季安国给盯上了,他当然不能出门,也不愿意唐伯虎太招摇。因为林廷献告诉他,名单上也有唐伯虎。季安国正打听唐伯虎住哪儿呢,他对唐伯虎印象太深了,崔娘像的作者么。
唐庆把来龙去脉这么一说,大家都不吭气了。只有张灵傻乎乎问了一句:“宁王,是不是来抢亲的那个?”
唐伯虎赶紧拿起酒杯来,对张灵说:“你喝你喝。”咣当咣当连灌了张灵三大杯,张灵登时就醉倒了。
气氛登时就沉闷起来。沈周问唐伯虎:“要是宁王来请你,你会去么?”
唐伯虎嘿嘿笑道:“我这园子刚盖起来,自己还没玩够呢,我干吗去啊?文征明都不去,我更不去了。做人要快活,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沈周点头道:“好好,少惹是非。宁王那碗饭,也不是好吃的。”
沈周哪儿知道啊,包括自己,还有祝枝山、徐祯卿、周臣、吴宽、蔡羽等等,但凡有名气的,名单上都有。甚至小王宠的列上了。宁王这是要搞大采购,有枣没枣的,都得让季安国打一竿子。他也不怕王宠去搅了他的后宫。
祝枝山说:“看来柳树头不来是有苦衷的,咱们也怪罪不得他。不来就不来吧,咱们喝咱们的,别让宁王败了咱们的雅兴。”
这样一说,大家才又纷纷举杯。喝了一会儿,祝枝山还是觉得沉闷,就又对唐伯虎说:“你数数,今天咱们首次桃花庵聚会,一共来了几个人?”
唐伯虎说:“不算唐庆,七个啊。”
祝枝山摇摇头:“不是七个,是八个。”
唐伯虎晕了:“胡子,人头不是手指头,怎么可能多出一个来?”
祝枝山笑道:“因为有一个人,人没来,心却来了。”
大家都挺不解地看着祝枝山。只见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打开念道:
予昔攀白日,虹蜺干紫庭。浮沉帝座侧,无人知岁星。
暂侍公车无所欢,聊寄天马出长安。
南下沧江浮七泽,还携谢客弄波澜。
青倪中开秀衡岳,瀑布洒入千峰寒。
冥冥仙气贯斗牛,直欲凌身烧大丹。
回袂西拂巫山浦,浩荡欢心闲云雨。
归来欲奏楚王书,汉主上林方好武。
黄金不遇心自吁,白璧无媒翻见侮。
昨日结交燕少年,酣歌击筑市中眠。
正逢天子失颜色,夺俸经时无酒钱。
入门百结鹔鹴尽,笑立文君明镜前。
却思旧日高阳侣,黄公酒垆何处边,天下绨袍谁不怜。
郗卿未具山中橐,何人为买剡溪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