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杳长长叹口气,放开唐伯虎,起身去打水擦洗。唐伯虎却一把抓住她说:“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苏杳说:“还能怎么想?已经走到这条路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要是红了,至少能多挣些钱,以后还能嫁个富裕人家。要是不红,恐怕是永无出头的日子,最后被转卖得越来越贱,到底是没出路的。只是世事难说,也不是想红就能红起来的。”
唐伯虎被苏杳说得也纳闷起来:“这也真是奇怪啊,你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才华也有才华,怎么就是红不起来呢?”
苏杳推开他,去打了热水在桶里,回来给唐伯虎擦身,边擦边道:“红不起来,是因为我长得黑。爹娘给了这副皮囊,原本是白的,谁知道进了教坊,几年下来,却是越长越黑,没人喜欢,也不值钱。当初来攀桂楼,也还是老板去教坊买姑娘的时候,讨价还价,我被当了赠送的,这才过来,其实没有身价。”
唐伯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苏杳姑娘是因为长得黑了,客人不喜欢,一直在自卑,越自卑就越不爱说话,越自卑就越敏感,也就越没人喜欢她。刚才自己把她往杨季静手里发,杨季静死活不要,这些事情都在伤这姑娘。若是今晚听了苏杳的,换了别的姑娘来伺候,还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他仔细盯了苏杳半晌,心里倒是觉得,黑又怎么了?人人都喜欢白的,但黑也很有风味么。
苏杳见他盯着自己,便问:“看有什么用?看能看白么?”
唐伯虎笑道:“你这就不知道了。什么都是个时髦,现在大家喜欢皮肤白的姑娘,以后就喜欢皮肤黑的了。各有各的妙处啊。”
苏杳说:“你这是哄我呢,谁会喜欢黑的啊?”
唐伯虎道:“你是有所不知,以前啊,就是有个黑姑娘,叫做李端端的。她比你可黑,你知道她有多黑么?”
苏杳来了兴趣,问:“有多黑啊?”
唐伯虎笑道:“李端端是唐朝的官妓,当时有个诗人叫崔崖的,给她写了首诗:‘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囱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掠鬓,昆仑顶上月初生’。这四句的意思就是说,黄昏时分,如果她不说话,大家就看不见她出门,她的鼻子长得像烟囱,耳朵像铃铛。要是用象牙梳子梳一下头,那就好比黑乎乎的昆仑山上升起一弯月亮。当然,月亮是指梳子……看当时的月亮,怎么那么白?”
这一席话,把苏杳逗得笑了起来,说:“你们文人就是阴损缺德,这么说人家姑娘,人家以后可怎么活啊?”
唐伯虎连连点头:“这崔崖的确是刻薄得很。李端端看了崔崖这首诗,当场就哭了。跪在崔崖面前,一边哭一边哆嗦,说不出话来。最后把这崔崖哭得心软,只好重新写了一首。”
苏杳就问:“重新写的,又是什么呢?”
唐伯虎道:“崔崖写的是‘觅得骅骝被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近日无双价,一朵能行白牡丹’。意思就是说,她长得白,真白啊,就像会走路的白牡丹。”
苏杳哈哈大笑:“哪里有这么快,黑的怎么可能变成白的呢。”
唐伯虎说:“怎么不能变?告诉你吧,其实大家都是瞎子,看那个说话的人是谁。要是有名,他说是黑的,大家就说,还真黑啊。他要说是白的,大家就会说,哎呀,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他说说话罗嗦是体现追求,大家就会说,谁嫌罗嗦谁就是没听懂。他说房子卖得不贵,就会有人跟着说,可不,要是贵怎么还买不到啊?这就是楚王好细腰,国中多饿死。这个世上,一多半人都是自己没主意的,专等着别人忽悠,就是受骗了也不能承认,承认了等于说自己傻啊。所以啊,崔崖说几句,李端端死的心都有了,再说上几句,李端端就成了倾国倾城的名妓。”
苏杳张大了嘴巴:“真是太厉害了。”
“可不么。后人有评价说:‘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期一日,黑白不均’。就是这个道理。”
苏杳连连点头:“可我就是黑啊,我不会变白的。没人让我变白,就算是你唐先生说我是白了,还有人会说‘黑白不均’。”
唐伯虎问:“你想黑白均起来么?我有办法。”
苏杳问:“你倒是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唐伯虎说:“你先上胭脂后上粉,做成酒晕妆。但额头、鼻梁和下巴是要留白的,这个就叫‘三白’。三白与周围,要过度得自然,慢慢融在一起,这样黑白就能均起来。”
这唐伯虎是兴之所致,信口说出来。说完了,突然想起,这个法子还是好多年前过端阳节,小徐姐姐教给他的。想起小徐姐姐,不觉心下黯然,觉得自己那颗炙热之心,早已经跟着小徐姐姐去了。眼下这个苏杳虽然可爱,但毕竟不是真的爱,心疼的意思倒是更多些。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苏杳就问:“唐先生可是累了?”
唐伯虎说:“可不是累了?今天酒没少喝,活没少干,现在觉得困了。我要睡了。”
苏杳点点头,伺候唐伯虎躺好,自己出去把水倒掉,等回来的时候,唐伯虎已经背身面朝墙壁,呼噜呼噜地睡着了。苏杳轻轻地爬上床,从后面抱着唐伯虎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想着“三白”,想着自己看不清楚的以后,慢慢也睡着了。这一觉下来,便是日上三竿。
先醒的是唐伯虎,坐起来看,苏杳还像个小动物一样蜷缩在床上,心里也真是万般爱怜。想今天特别有冲动,要回家给苏杳画一张画,便蹑手蹑脚下床穿衣,出了门,直接回了家,倒把祝枝山说要找他喝酒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一百二十三回跳楼
在路上摸摸怀中,还剩下一些零钱,便到了店里,全买了纸、绢、帛、墨、颜料之类,花得一个子儿不剩了,才回了家,埋头在那里打草稿画了起来。这一画就不知道点儿了,一直画到了天色擦黑,这才觉得饿了。到柴灶间看,只有条唐申送来的鱼,缸里还有点米,其他清锅冷灶,连热水都没有。沉吟半晌,觉得自己做饭太耽误时间,想出去吃,但一摸身上,昨天拿到的钱,早已经花得精光,哪里还有买饭的钱。
这才想起,昨天分手时祝枝山说要请喝酒的。都这点了,祝胡子怎么还不来找自己呢?
想着想着,便出屋门,却看到门口,祝庆正坐在那里打瞌睡。
唐伯虎问:“祝庆,你怎么坐在这里?来了为什么不进屋?”
祝庆道:“唐先生,我家祝大叔说了,让我不要打搅你,他知道你在画画呢,说等你出来了,带你直接去聚成楼找他。”
原来这祝枝山觉得,唐伯虎好久没碰女人,一定得在攀桂楼与苏杳姑娘大战三百回合,早晨醒不了那么早,便掐着中午去找唐伯虎。不想到了攀桂楼一问,唐伯虎已经早走了。于是便带着祝庆来唐伯虎家里,敲了半天门,没人搭理,那门却是虚掩着。推门进去,看到唐伯虎正在那里忙得不亦乐乎,估计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便退了出来,叮嘱祝庆在门口好好看着,等唐伯虎出来后叫他去聚成楼。自己则先奔了那饭馆,去定雅间去了。
唐伯虎听祝庆这么一说,不由得笑了:“还是你家祝大叔想得周到,我还真饿了,不如就一起去吧。”
说着就锁了门,跟着祝庆,一起往阊门聚成楼而来。可万没想到,到了聚成楼,却寻不见祝枝山,这人哪儿去了呢?
两个人到二楼要了雅间,等店家上了茶,唐伯虎对祝庆说:“你去找找你家大叔吧,就说我已经到了。估计他离这里,也不会太远,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住了。”
祝庆答应一声,就跑了。唐伯虎在那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喝了两口茶,就见祝庆带着祝枝山来了。祝枝山往唐伯虎面前一坐,开口就说:“我在路上又遇见都穆了,纠缠了我半天,非说要请你吃饭,说想把话说开,以后还要和你交往呢。罗嗦到现在,我才脱身。”
唐伯虎“嗯”了一声,冷冷道:“都少爷要当好人了。”
祝枝山说:“我已经告诉他了,说你不愿意见他。他让我无论如何转告你,他的确不是有心构陷你,事情本不是外面传言的那样。”
唐伯虎说:“是不是的,还纠缠什么?反正结果已经在这里,岂是请吃一顿饭,说几句道歉的话,就能抹平的?”
祝枝山心里也明白,这事儿对唐伯虎的伤害太大了,这两个人的梁子,恐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便也不再说,就道:“管他呢,咱们吃咱们的,填饱肚子要紧。”说着,就唤店小二来点菜。
这厢正和唐伯虎商量着吃什么,就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唐兄!唐兄!”
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都穆。
原来这都穆和祝枝山分手后,仍旧是不死心,看祝枝山往阊门方向去了,心想,也许他是找唐伯虎喝酒去了呢?便一路尾随,跟着祝枝山就到了聚成楼。看祝枝山上楼,没再出来,心里就判定了八九分,到门口问店家:“唐伯虎是不是在楼上呢?”
那聚成楼是新开的,伙计不认识都穆,看他是读书人打扮,只道他是唐伯虎的朋友,就说:“在楼上呢,雅间。”
都穆点点头,就一路叫着“唐兄”,直接奔二楼就去了。
谁知道唐伯虎在屋子里,听见都穆的叫声,神色都变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想夺门而出,走到门口,却听到都穆已经上了楼,自己躲是躲不掉了。祝枝山刚说一句:“你别动,我去拦着他。”哪知道唐伯虎身形更快,回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竟然纵身跳了出去。
祝枝山正在目瞪口呆,都穆就走了进来,看到祝枝山就问:“伯虎兄呢?”
祝枝山顿脚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不愿意见你,你还非要见——他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