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用眼睛定定地盯着杨季静。唐伯虎多懂风月的人啊,一看苏杳的眼神,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这姑娘喜欢杨季静。立刻顺水推舟说:“那你坐到杨先生旁边弹去,这样杨先生听得清楚。”
杨季静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就坐在那儿弹吧,我听得见。”
苏杳笑笑,便起身取了自己的琴,放在案上。比了比,胸口对着第五徽,调了琴弦,说:“今天弹一曲《长门怨》。”说罢琴声轻灵而起,先是悠缓,接着是艰涩哀怨。曲入正题,苏杳轻启歌喉,唱道:
雨滴长门秋夜长,愁心和雨到昭阳。
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
宫殿沉沉月欲分,昭阳更漏不堪闻。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蝉鬓慵梳倚帐门,蛾眉不扫惯承恩。
旁人未必知心事,一面残妆空泪痕。
这《长门怨》也是有来历的曲子。传说当年汉武帝宠爱美女卫子夫,冷落了皇后阿娇。阿娇曾经是被汉武帝在金屋中藏过的,如今受到冷落,心中难过,又没有办法,就送了千斤黄金,给在四川的司马相如,让他帮着想想辙。司马相如做《长门赋》,尽说阿娇哀婉思念之情。这篇文章被汉武帝看过,大受感动,与阿娇重归于好。长门的典故就此留传下来,后世许多人为这个曲子写了词。苏杳所唱,乃是唐朝贞观年间刘皂所写的歌词。
长门宫是汉朝的宫殿,因为阿娇长住在此,后来就成了“冷宫”的代名词。不过只有唐伯虎听明白了,“长门”与“阊门”音同。苏杳所唱“长门怨”,实际上是“阊门怨”,唱的是阿娇的事,诉的是自己的情。这就是“琴为心声”吧?便看杨季静有什么反应。却见杨季静和着琴声,用手指在桌子上打着拍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唱道: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这一段词,却是李白填的。一曲唱下来,唐伯虎心里暗叹:“看来这两个人倒是一对儿,不如成全他们两个得了。”
苏杳听杨季静唱完,停了琴,说:“班门弄斧,献丑了。”
“你弹得好,你弹得好。想不到青楼之中,还有这样会弹琴的奇女子。”杨季静道,“你要是良家的姑娘该多好?这样我可以给你当老师,好好调教你几首曲子。可惜可惜,你是风尘中人。”
杨季静这么一说,苏杳就不说话了,依旧低了头,坐到唐伯虎身边。唐伯虎一看,她眼圈都红了,只是强忍着不流出泪来。心里骂道,这个死杨季静真是个呆子,哪有这么说姑娘的?人家坠入风尘也是不得已么,你要是瞧不上也就算了,干吗还拿话噎人家。
生了会子闷气,还是觉得这苏杳和杨季静在一起合适。想想看,一个逍遥琴士,一个红颜知己,两个人都喜欢弹琴,共同的兴趣爱好么,他们要是在一起了,那可是段佳话。
想到这里,便还要再努一努,便说:“听你们两个唱歌,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可是缘分。想来这缘分,一半是人工,一半是天成。你们两个人又都这么喜欢琴……”
唐伯虎喝得有点多,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索性对苏杳说:“你起开,我来唱一首。”说着坐到苏杳的位子上,抚动琴弦,唱道:
高厦列明灯,展瑟复张琴。
柔丝乱弱指,递节赴繁音。
宾雁难齐布,金星合漫寻。
相逢且相乐,不惜解罗襟。
唱完这首,就直直地瞪着杨季静,心说你小子这回总该明白我什么意思了吧?再说就成了大白话了——你俩上床吧。
除了张灵喝多了倒在那儿,大家都明白。祝枝山王宠徐祯卿包括在场的姑娘们,全看着杨季静。杨季静呢?也看着唐伯虎,又看了眼苏杳,说:“我这辈子,有了琴,就够了。喝酒喝酒。”
要不是这琴是苏杳的,唐伯虎就把它扔地上了。唐伯虎叹口气,唉,妹有情郎无意,这叫什么似儿啊。
倒是苏杳挺镇静,对唐伯虎说:“唐先生,你不用再说,也不用再唱。刚才你提到缘分,缘分是要天成的。今天天意,是要我陪你的。”
唐伯虎争辩道:“可是你们两个琴弹得有多好?太可惜了。”
苏杳笑道:“这有什么,琴弹得好,什么都不代表。再说,你弹得不也是不错么?”
唐伯虎嘿嘿一乐,说:“我弹得虽然好,但比起杨兄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其实杨季静心里如何不明白唐伯虎什么意思?看唐伯虎还在勉强,便说:“唐兄你也不必这样。阿娇虽然重新讨得皇帝的欢心,最后不仍然下场很惨,病死在冷宫么?就是那个卫子夫,虽然红极一时,最终也落得一个自尽。可见女人心毒,男人薄幸,是最麻烦的事情,搅和起来,一辈子都拎不清楚。我这人,专心研究琴技音律,不能心有旁骛,所以对男女之事,我敬而远之。”
这么一说,大家真都没话了,一个个低了头在那里喝闷酒。看气氛沉闷,杨季静又说:“今天我有点喝多了,话多,把大家的兴致都搅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先告退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唐伯虎拦他道:“杨兄,女人是女人,喝酒是喝酒,我们可一点都没不高兴。”
杨季静哈哈大笑:“我的确喝得头疼,改日给大家赔罪,我请你们吃饭。”说着不再客套,就出门去了。祝枝山和唐伯虎赶紧起身,把他送到门外,唐伯虎还一个劲儿念叨:“杨兄啊,女人有心毒的,男人也有薄幸的,可你不能因噎废食,大多数人还是善良的。”
杨季静说:“我没因噎废食,我就是胃口不好,不想吃,吃不下。”说完又笑,拱拱手,消失在夜色中了。
这一头,祝庆要送喝多的张灵回家。张灵东倒西歪,不能走路,祝庆搀着他走,挺费劲。攀桂楼的老板一看,以为是要散场子了,赶紧追出来,正好遇见往回走的祝枝山和唐伯虎。他一把抓住唐伯虎的袖子,说:“二位先生,你们可别走啊。还有东西没给我呢。”
唐伯虎笑道:“谁说要走了?我们去门口送朋友。我们还没尽兴呢。”
第一百二十一回墨宝
老板连连点头:“对对,是要尽兴才走。”
祝枝山说:“你是不是怕唐先生没给你留点什么就跑了?”
老板赶紧摇头,说:“哪里哪里,我怎么会这么想你们?你们都是老朋友了,不信别人,还能信不过你们么?”
唐伯虎伸手就去怀里,掏出一把银子宝钞,也不知道有多少,往老板怀里一塞:“拿着拿着,我是从来不赊帐的。”
老板伸手接了,嘴上却说:“哎呀,这是怎么说呢?其实用不了这许多。二位先生,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两个人跟着老板进了他的屋子,只见里面香气缭绕,原来是供了一大堆神仙,有妓院的祖师爷管仲和吕洞宾,另外几个享受香火的,是总财神爷赵公元帅、文财神爷财帛星君和武财神爷关老爷。唐伯虎一进来就乐了,说:“老板,你这儿供得可真叫全乎的。”
老板嘿嘿笑道:“管仲是我们这个行当的祖师,吕洞宾是专门保佑姑娘们不生病的……至于这些财神,唉,我也说句实话吧,我供他们的心是诚的,只是他们有些不作为,这些日子,我这一直是出得多,进得少。”
祝枝山问:“你这里是苏州名楼,怎么会赔呢?”
“生计太难了。”老板说,“你们知道么,这攀桂楼开了好些年头了,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讲诚信的,姑娘一定要好,房间酒菜一定要好,服务一定要体贴周到。这才有了名声,虽然收的钱贵一点吧,但货真价实对不对?”
祝枝山和唐伯虎点头称是。
老板说:“可谁又知道,这几年经济发展太快,有钱人多了,青楼也多了,可以说是遍地开花。结果呢,大家竞相降价,还有不少开窑子的,几个铜钱就能玩一个女人,你说这生意,能好做么?”
祝枝山正色道:“窑子我们是不去的。那的女人长得丑不说,来了直接上床,上床就巴不得你赶紧完事结帐,哪有半点兴趣。”
老板一拍大腿:“说得就是啊。可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么有品。一大堆客流,都被便宜货给吸引走了。我这里没办法,只好也跟着降价。可这一降价,就得压成本。本来姑娘们都用的上好的胭脂霜粉,这样一来,擦的这也不好了,那也不好了,起疹子的长痘的此起彼伏,还倒贴了不少药钱。可你说都用好的吧,又用不起了。”
唐伯虎和祝枝山互相看了一眼,唐伯虎说:“我还以为光是鱼便宜了呢,原来姑娘们也便宜了。”
老板道:“可不么。这是恶性的,我连上好的姑娘都买不起了。现在表面上一片繁华,可我看起来,就是危机前兆。”
唐伯虎嗬嗬笑道:“不必多虑,要我看这是好事,你把这段难的时候扛过去了,大家都知道你的好了,那就能把那些窑子都挤垮。他们再便宜,还能便宜到不要钱么?”
老板苦笑说:“唐先生,你这话是说得容易了。你的字画,现在倒是卖得高价,你是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的苦衷啊。”
祝枝山捅捅唐伯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老板是要你先留墨宝,省得一会儿和姑娘上床了,再把这事情给忘了。”
唐伯虎哈哈大笑,说:“好好,老板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直说。”
老板道:“唐先生,你现在是大家啊,我怎么敢随便开口。只是有三件事情想求你,算你帮我的忙,大恩德我是不敢忘的。”
唐伯虎一听就愣了,合着不止是字画,是三件事情呢。便道:“你就别客气了,赶紧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