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瑶琴,就是现在说的古琴,据说学起来并不难,所以现在好多小姑娘要玩高雅,上来就学这上手容易的古琴。因为弹的人多,杨季静谦虚,才说自己最俗。唐伯虎却不以为然,道:“琴棋书画,琴是排在第一位的,要说沾光,是我们这些排在后面的人沾你的光。远古伏羲神农作琴,舜帝以五弦琴歌南风,孔夫子杏坛讲学,操琴弦歌之声不绝。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嵇氏四弄,广陵悲歌。众器之中,琴德最优,长夜弦动,拂晓聆琴,都是世上最雅的,哪来半个俗字?”
听他两个说琴,祝枝山就插嘴道:“既然这样,你们说说这琴有什么玄机,管教天下人都觉得它是最雅致的?”
杨季静清清喉咙,缓缓说道:“当年伏羲作琴,是只有一根弦的。后来舜帝定制,琴有了五根弦,既象征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又象征了宫、商、角、徵、羽五音,更象征了君、臣、民、事、物五要。所以琴未动之时,已经能把天下声光电色包罗万象。这就是最大的雅。后来周文王被商纣囚于羑里,思念他的儿子,加弦一根。周武王伐纣,再加弦一根,就成了现在的七弦琴。后加的两根,象征文与武,琴的内涵就更丰富了。这样一件器物,只要拨动起来,万事万物,悲欢离合,就滚滚而来。只要略微品味,就会觉得云激水转,荡气回肠。这就是琴的妙处,它发出的每一个声响,都是有含义的。”
唐伯虎补充说:“要依我看,画也好,诗也好,文也好,都要以某种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意思。有时为情绪时间所限,就会有词不达意、难以表现的情况出现。别人的理解,总是有偏差的。就比如刮风这件事情,画与文都难以表现,只好以落叶、旗幡、烟火等来表现。琴则不然,只要操琴者心中有风,那么心随风动,或疾或缓,都是在这音乐中能表现出来的。所以把琴排在第一位,是有道理的。即便是没有语言,也能让人潸然泪下。”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倒说得无比投机。从琴的构造说到各种流派,又扯起音律复杂,滔滔不绝。到了最后,别人喝酒吃菜,这两个人却依旧谈性甚浓。祝枝山心说,看来这个朋友是叫对了,有效地转移了唐伯虎的注意力,很好很好。
说着说着,这唐伯虎忽然又想起一桩心事来,便问杨季静:“你是做音乐的,你可知道‘中吕’二字,还有什么含义么?”
杨季静一愣,觉得唐伯虎提这个问题很幼稚,说:“‘中吕’不就是一个音调么?”
唐伯虎连连点头:“是音调,可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解释?”便把九仙山祈梦,老神仙给他写“中吕”二字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杨季静想了半天,说:“我才疏学浅,怎么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意思。”
唐伯虎挺失望,行家都不知道,那谁能知道啊?正思忖间,王宠道:“二位哥哥,你们说了这么多,倒是弹上一曲,让我们听听啊。”
大家纷纷鼓掌,说杨季静既然来了,不来一曲是不能走的。杨季静笑笑,便起身去墙边,抱了琴过来。但见那琴,高有三尺六寸,和王宠的个头差不多,撤去琴套,灰色琴身上布满牛毛断纹。有断纹的琴,说明年代久远,而且琴音透澈。
杨季静道:“今天不曾多做准备,就弹一首《归去来》,娱乐大家,你们别笑话我。”
说罢便调好琴弦,弹将起来。这曲子唐伯虎熟悉啊,在北京黄华坊东院,是梁三姑用筝弹过的,边听边想,不知道那小姑娘,现在过得好不好,寻到中意的人没有。这么一想,鼻子倒有些酸。但凡多情男人,总有许多东西是割舍不掉的,每个女人,都在心底埋了怜悯柔情,只要有什么物事一勾,生生地就能把往事勾出来。这么一来,杨季静弹得越好,唐伯虎心里就越难过,一曲下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杨季静停下手,问:“伯虎兄,你没事吧?”
唐伯虎摇摇手道:“没事没事,是这徽州鳝鱼面里,胡椒不小心放得多,呛的。”
第一百十七回卧病
祝枝山赶紧说:“如此雅事,大家都要掺和掺和,沾沾雅气。小杨,可有喝酒的曲子,可以弹来听的?”
杨季静道:“那就《酒狂》吧。这首曲子是竹林七贤阮籍所做,曲谱上写的,阮籍觉得大道不行,与时不合,所以要忘世间烦恼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他真的嗜酒么?不,是有道理存在酒里!妙妙于其中,故不为俗子道,达者得之。”
祝枝山抚掌大笑道:“好啊好啊,这真是首好曲子。可惜今天张灵没来,真应该让他也听听。”
杨季静微微一笑,便弹奏起来。但听那曲子,时而舒缓,时而急迫,只是音色低重,感觉一个人正东倒西歪,步履踉跄。弹到最后,情绪越发激昂,大家都不由自主跟着晃起脑袋来,然后铿锵一声,琴声突然终止。
大家都看着杨季静,好像问他为什么不弹了。杨季静笑了笑,说:“他……吐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一番之后,杨季静道:“大醉之后,需要清静身心,所以,需要一曲《流水》,来平和情绪。”
说罢就轻缓抚琴,弹出伯牙子期那首名曲《流水》来。这《高山》与《流水》,本是一首曲子,到唐朝分成两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曲子由潺潺溪流,弹到江河入海,先是淙淙铮铮,后又腾沸澎湃,栩栩如生。据说高手若在江湖边弹奏此曲,能将水中鱼虾弹得跳出水面,孔子听这曲子,三月不知肉味,那是至高无上的境界了。
《流水》一曲,后来被灌入镀金唱片,于1977年随着美国的飞船,发射到太空中——到茫茫星辰里,寻找知音去了。
杨季静使出浑身解数,那手指就跟会跳舞一般,用滚、拂、绰、注、上、下,弹得激情四射。此曲罢了,大家都喝彩起来。唐伯虎站起来,对他说:“有词送你。”
杨季静轻轻点头,看着唐伯虎,随意地拨动着琴弦,打出节奏。唐伯虎和着节拍,吟唱道:
指随流水,心逐冥鸿,白眼一双,青山万里。昭文调高,阳春寡和,枥马仰秣,梁尘暗堕。
刘媛短调,嵇生广陵,谱中传指,律内符心。石室烟霞,竹窗风雨,流水百滩,冥鸿万里。
词曲相随,两个人虽然是头次见面,却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情景,也就是以前唐伯虎和小徐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有过。一刹那间,唐伯虎又恍惚起来,多想回到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里。顿时,脑袋就热了起来,晕晕乎乎,加上多喝了两杯酒,竟然“哎呀”一声,倒在地上。这一倒大出意外,唐伯虎酒量不小啊,况且今天光顾着说话,也没怎么喝,这是怎么了?
大家赶紧围上去,掐人中捏肩膀,拍脸蛋捋胸口。祝枝山赶紧给唐伯虎灌下一杯热茶去,这才慢慢缓了过来,睁开眼,问:“我怎么躺下了?”
王宠说:“唐哥哥你喝多了。”
唐伯虎看看杨季静,说:“我没喝多,我是被你给弹晕了。”
原来这唐伯虎,身体本来就没好利落,加上前几天比较劳累,今天又是悲声难过百感交集,喝几杯酒,被琴声一激,竟然扛不住晕倒了。祝枝山说:“你这是元气大亏,恐怕还是得好好养才行。”
唐伯虎被送回家后,一直恹恹的,浑身上下感觉都不大对头,叫了郎中,却又看不出什么毛病来。祝枝山说,这种病适合静养,就慢慢养着吧。好在派了祝庆来,在身边照应他,一些琐碎事情,祝庆就帮着做了。隔三差五,唐申也会来看他,带些吃的用的,所以生活上倒还过得去。只是上次喝酒,听杨季静说琴的事情,竟然把研究乐谱的瘾头勾了上来,天天看书,琢磨琴曲,填了不少词,心想以后要有机会,可以拿到勾栏酒肆中去,让那些姑娘们唱唱。还有些时间,就画画。曹凤王宠他们不都帮他吹么?估计徐祯卿那边小买卖,就要红火起来了。
累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想这人生过往,都和梦一样。安静地坐在这里,竟然觉得,以前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不真实了。想到小时候家里做点心,唐小妹和唐申为了点心争执,就笑,想妈妈丘阿姨拿竹棍打自己,也笑,想小徐姐姐的碧螺春,小徐妹妹香稣鱼,也笑,最后想到自己高中解元,和徐经在南京明月楼拿茉莉小姑娘的身体报菜名,又笑。祝庆在一边看了,心里直发毛,轻轻端上茶来,放在一边,小心地问:“唐先生,你都在这儿笑了大半个时辰了。想起什么开心事了啊?”
唐伯虎这才回过神来,道:“我想写诗呢。”
说罢提起笔来,写道:
兀兀腾腾自笑痴,科名如梦发如丝。
百年障眼书千卷,四海资身笔一枝。
陌上花开寻旧迹,被中酒醒炼新词。
无边意思修长处,欲老光阴未老时。
祝庆和祝枝山唐伯虎二位浸淫得久了,身上也沾了不少书香气,摇头晃脑念了一遍,道:“好诗好诗。”
唐伯虎问:“好在哪儿了?”
祝庆道:“我看懂了,唐先生刻苦啊,在被子中睡觉,还在想着词儿呢。还有,欲老光阴未老时,就是说天赶紧黑吧,黑了就能睡觉了,一睡觉,就有词儿了。”
祝庆一通歪解,逗得唐伯虎哈哈大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在这里呆着,就是想把时光变老了。”
祝庆认真道:“时光老了不就是天黑么?天黑好睡觉。我说的也没错。”
唐伯虎笑着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是天黑好睡觉。”
祝庆道:“唐先生,一说到睡觉,我就想起你上次写的睡觉诗来,真好啊。我现在越来越爱睡觉了,每天躺下,念一遍诗,咣当就睡着了,我再也不失眠了。你再写一首呗,这样我今天念一首,明天念一首,每天睡的觉,也是不一样的。”
唐伯虎被他恭维得高兴,说:“好,我就再写一首,写首通俗的,你看得懂的。”
接着,就在纸上写下这一首:
白木成床厚砌毯,乌绫夹被薄装绵。
无灯不做欺心梦,有酒何愁缩脚眠。
日占千间忙个甚,天明万事又相牵。
不如自学安身法,便是来参没眼禅。
祝庆念了,说:“这首更看懂了,挣那么多钱,买那么多房子没用,闹不好担心忧虑,睡不着觉。不如踏踏实实,不挣钱也没烦恼,睡得香。只是最后一句,这‘没眼禅’,是不是很深奥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