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钱,但却有主意。这王宠想来想去,就想出了和小锦姑娘私奔这个办法来。和小锦姑娘一商量,小锦已经完全陷入到谈恋爱的火热之中了,立刻点头答应。她收拾了自己的细软,借着某天请假,说是要去看医生,拿着包裹,到外面汇合了王宠,两个人竟然就远走高飞了。
王宠是在自己家里偷了点钱,小锦姑娘呢?拿了自己的积蓄首饰。两个人上了船,姐弟相称,大伙看王宠年纪小,一点都没怀疑这是个拐带官妓出逃的人,还以为真是姐姐带着弟弟走亲戚去呢。就这样,顺着大运河下来,稀里糊涂地就到了杭州。
杭州的风景是最好的了,两个人就到西湖边上,找了个村子住下来。为了掩人耳目,王宠轻易不出门,买菜担柴,洗衣做饭,全是小锦姑娘一个人干。有时候王宠觉得过意不去,也想插手,可他这人打个镯子织个披风行,柴米油盐一律搞得一塌糊涂。小锦姑娘就说:“你不是干这个的料,别干了,一切有我呢。”
王宠被小锦说得心里暖暖的,就说:“娘子你放心,我一定挣大钱,以后好好养活你。”
小锦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最好的男人了。”
王宠就问:“我怎么是最好的男人?”
小锦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道:“我在路上走着,想着我的男人,我坐下来吃饭,想着我的男人,我睡觉,想着我的男人。我想我的男人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他肯定是最好的男人。一来他本身就是最好的,二来他对我是最好的,我这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王宠被小锦姑娘感动得不行,拍着胸脯道:“小锦姐姐你等着,我要不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这个王字倒着写。”
小锦嗔道:“谁让你乱发誓了?倒着写不还是王么?其实我也不要过多风光的日子,只要能和你守着,那就是福分了。”
两个人越说越恩爱,就那么东拼西凑地过着,倒也快乐。只是几天之后,他们就被邻居给注意到了,因为这一对男女也太特别了,不注意都难。再加上只会花钱,不会挣钱,有的出没的进,眼看得再没几日,就要断顿了。王宠这才想起,直接找到杭州府上,给杨孟瑛杨大人出主意。他的盘算是,怎么也得把小锦姐姐赎身的钱要出来,好名正言顺地和她在一起。
可到底王宠是个小孩儿,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轻重,被老杨三问两问,就盘出了实情。这攀桂楼在苏州有名,杨孟瑛是知道的,那里面的姑娘,必是官妓无疑。在明朝,拐带官妓私逃那可是重罪。你想啊,一个姑娘,打小要教琴棋书画,烹调女红,训练得千娇百媚、万种风情,再加上说能说得,唱能唱得,身上穿的、戴的,厅堂姿仪,床上功夫,十几年下来,吃穿用度,不知道得花费多少。这样的姑娘,正花季呢,任凭多少钱,一般都是不能赎身脱籍的,要到年龄大了,才有可能重金买回从良,当上媳妇。这就好比是现在的飞行员,想跳槽么?没那么容易,问你要个几百上千万的都不新鲜。工种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
如果是有人勾引出来私奔,那要被官府抓到了,女的就是一顿板子,死生由命,要是活下来,由原来的妓院领走,但想必回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男的呢?就一条道,充军。
王宠找老杨要钱,这不属于自投罗网吗?
第一百十三回情怨
杨孟瑛听王宠说完了,就琢磨开了。首先,一个子儿都不能给王宠,那成什么了?协助违法犯罪?第二,也不能就把王宠这么放掉,那就成了执法犯法包庇纵容了。可要就这样把王宠和小锦姑娘抓起来吧,那王宠的前途就彻底完了——这么个聪明孩子,发去充军,也太可惜了。可又该怎么办呢?除非有人说情,有人具保,交上一笔钱来,写下字据,保证王宠永不再犯,这才能把人放了——既公事公办,又给足人情。
想到这里,杨孟瑛才从容起来,和王宠拉起了家常,问他在苏州有什么朋友,老师是谁。王宠在兴头上,嘴上毫无遮拦,说道:“我最的好朋友,就是大名鼎鼎先中解元后下锦衣卫的唐寅唐伯虎,还有祝枝山。我的老师,就是名满天下的蔡羽。”
有名有姓了,事情就好办了。杨孟瑛便出主意道:“你看这样好不好啊?你们在外边住着,风餐露宿的,吃不好睡不好。还是搬到我这里来吧,吃喝不愁了,咱们见面也方便些。”
王宠一听,大喜过望,心想我们住在杨知府这里了,看谁还能抓到我们。杨孟瑛看他同意了,问了地址,旋即就派人,把小锦姑娘带回了府里,单独住在一间房中,有人看守着,那是插翅难飞。这边就和王宠说,在官府里,两个人没有结婚,住在一起毕竟是不方便,等小锦姑娘脱了籍,他老杨做媒,把她嫁给王宠。
王宠如何知道其中有诈?还连连说杨叔叔想得周到呢。他也是小孩心性,看老杨办公,跟着前前后后屁颠屁颠帮忙,不亦乐乎。杨孟瑛可是一点没耽误,写了封公文,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明白,还特意强调了唐伯虎、祝枝山、蔡羽的名字,末了一句,究竟如何处置,请苏州曹大人定夺。
这封公文,就加急给曹凤送来了。
把公文看完了,唐伯虎和祝枝山大眼瞪小眼,也知道王宠惹下大祸,祝枝山多有主意的人啊,这时候也拿六指儿挠后脑勺。还是唐伯虎心更急,咣当一声就给老曹跪下了,说:“曹叔叔,你得想个办法,救救王宠那孩子。他是不懂事,不是故意调皮捣蛋作奸犯科。曹叔叔,你帮着给说说情呗。”
唐伯虎给曹凤一跪,曹凤就更恼火了。为啥呢?有功名的人是不用给曹凤下跪的,以前唐伯虎就不用。现在唐伯虎跪了,没功名了,让他又把唐伯虎进北京考试惹祸的事情也想起来了。
曹凤越想越生气,就说:“他不懂事儿?他连西湖怎么搬迁都懂,你还说他不懂事儿?他不懂事儿你懂事儿么?我叮嘱你别带徐经去见程敏政,你也没听啊?”
这两句话,说得唐伯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人家曹知府数落得是啊,要不是自己和王宠胡搞八搞的,现在不该是这局面,不该有这么多的麻烦。
祝枝山在旁边转着小眼睛,这么一会儿功夫,心里突然就想明白了。曹知府为啥生气啊?倒也不是全因为唐伯虎和小王宠不争气。现在正是曹凤升迁的节骨眼儿上,再过不了几天,就要进京面见皇上,领职去山西了。现在杨孟瑛这一纸公文,等于是把皮球踢给了曹凤,看老曹怎么处理:反正我杨孟瑛是不想管这件事情,这一男一女都是你们苏州的,你老曹来管吧。
曹凤的为难之处在哪儿啊?秉公执法把王宠和小锦抓回来吧,王宠就算毁了;可要搞人情顺水推舟呢?万一被哪个言官抓住把柄,那老曹自己的前途就有问题了。更何况这杨孟瑛是新来的,老曹对他也不摸底细——本来自己都要走了,也没必要摸他的底细啊。
不过呢,杨孟瑛写这封信,提到了唐伯虎、祝枝山、蔡羽,这分明是在提醒曹凤,事情还是有台阶下的,但这台阶得曹凤自己找。这一点,曹凤急糊涂了,没看明白。
祝枝山还在想怎么措词,那头唐伯虎就出开主意了:“曹叔叔,你说我说得对,我全认,可你也不能不救救王宠啊。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找文征明想想办法,他认识吴宽老先生,上次我除去书吏的差使,就是吴老先生帮的忙,他在浙江人脉广,咱们求他给那杨知府写封信,你看行不行?”
曹凤嘿嘿冷笑,说:“你还才子呢?亏你想得出来。文征明是正人君子,向来离风月场远远的,你说他肯为了一个妓女的事情去找吴宽么?就算他肯去,人家吴宽老先生一辈子清白,不去沾花惹草,你让人老头子出面给妓女说情,怎么开得了口?只要吴宽这信一写,那他攀带风月的话头,可就满天下传开了。所以,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这时祝枝山在旁边插嘴道:“我看,咱们应该去找蔡羽蔡九逵先生,他名望高,王宠又是他的学生,让他写封信,送点礼,我和唐伯虎也出点钱,就和那杨知府说,我们担保,这王宠和小锦姑娘,不是私奔……小锦姑娘走前不是也请假了么,顶多算逾期不归,他们也没打算不回去——就是出去转转么,玩够了还回苏州呢。”
唐伯虎听了,赶紧摇头:“这条路也行不通啊,这小王宠在西山蔡羽家上学的时候,泡过蔡羽的老婆和女儿……蔡羽好几次把他轰出来。让蔡羽去说情,不等于是与虎谋皮吗?不通不通。”
唐伯虎把王宠在蔡羽家勾引师母的事迹一说,把曹凤弄得哭笑不得。但翻来覆去一想,也只有请蔡羽出面这一条路可走。他说:“与虎谋皮就与虎谋皮,想救王宠,再难的皮你们也得谋下来。跟你们明说吧,我已经派人去太湖西山去接蔡羽去了,他路远,不过也快到了。你们两个跟他说,你们不是特能说么?说吧,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进来通报,说蔡羽蔡老师已经接到了。曹凤冲着祝枝山和唐伯虎“哼”了一声,正要出去迎接,就见蔡羽怒发冲冠的样子,一路骂着就进来了:“这小王八蛋,迟早得死在女人身上!活该!活该!你们谁都别给他说情,谁说情我跟谁急。我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曹凤赶紧把蔡羽让进来,请他喝茶,唐伯虎和祝枝山也过去和他见礼。蔡羽兀自怒气冲冲地说:“勾引良家妇女,欺骗感情,甜言蜜语,始乱终弃……这都是他干的好事。我以他老师的身份,强烈要求官府惩治这个不良少年,除掉这个公害!”
这话说出来,祝枝山和唐伯虎都忍不住想笑。还“以老师的身份”,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么?瞧你教的这学生。不过两个人都咬着嘴唇,谁都没敢笑出来。
蔡羽骂得头上出汗,随手就把身上的袍子一脱,放在椅子上。可他这么一脱,大家还真笑不出来了,为啥啊?因为蔡羽穿着丧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