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道:“这件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我们已经去了两趟,给足了小何面子。她不领情,执意不回来,是她的事情。我唐伯虎这辈子,什么时候对女人这样低三下四过?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不如把这事放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再做计较。”
唐申想了想,也只好这样了,便说:“哥,你再考虑考虑,看有没有别的办法。面子的事情你不用想,有什么需要我跑腿的,尽管说。我得到前面忙去了,你可要冷静啊,别着急做决断。”
说着就往外走。唐伯虎却叫住他:“等等。你这些日子要是有空的话,把咱们家的家产好好清点一下。有件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咱们得分家,我既然不看媳妇脸色,自然也不能占兄弟便宜。我偏要自己想辙,活一个好的给大家看看。”
唐申愣住:“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唐伯虎道:“怎么不是真的?你见过兄弟两个,都这把岁数还在一起过的么?就算什么事没有,咱们也是该分家的。一定要分,我还就不信了,我过不出个样子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唐申一时也没了主意,忙了一天,晚上就和小姚姑娘商量这事情。小姚姑娘想想说:“既然哥哥是要分家的,就由了他也无妨。这把岁数,兄弟两个还在一起过,是让人嚼舌头。更何况大嫂说他靠兄弟吃饭,拖累一家子,这也是拿话在激他。不分他还真的受不了了。”
唐申皱着眉头说:“我就担心,我哥哥自己一个人,过不好。”
小姚道:“他怎么都是过不好。可能分家了,心里还会舒服一点。”
唐申觉得小姚姑娘说得也有道理,点点头:“也罢,分就分吧,我把这家产清算一下,多分他一些就是了。”
小姚姑娘说:“你不用多分他。你看你哥哥是在意钱的人吗?他好面子,又不会算计,钱到了他手里,根本就留不住。我觉得,该给他多少,就是多少,以后他不够用了,咱们再接济他。”
小姚姑娘这么一说,唐申顿时心明眼亮起来。心里琢磨,有时候老婆还是很管用的,想事情角度和男人不同,但往往是好办法。只可惜,大嫂这里,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便叹口气,和小姚讲了一遍今天在何家的遭遇。
小姚姑娘听完了,说:“这个,也就得看缘分了。只能放一放。夫妻么,要是过不到一起,硬拉回来,也是别扭的。不如就这样放一放,等等,看看哪一个能回心转意。能在一起的,怎么都能在一起,不能的,那怎么用力,最后都是无趣。”
唐申主意打定,就开始清理家产。唐伯虎原来住的那间房,已经租出去了,租金都算唐伯虎的。饭馆的营生积攒的钱,也拿了一半出来。家上现有的房产,二一添作五,分了一半。把这些跟唐伯虎说了,唐伯虎却道:“房子我都不要,你折出钱来吧。”
唐申就明白,哥哥是想搬出去住。想想也好,只是手头现钱不够,便商量,能先给他多少,就给多少,其他的,先算他在饭馆的合股,如果他要,过些日子可以连本带利都还给他。唐伯虎立刻就同意了。
就这么东西打理,一晃半个多月就过去了。这期间,唐伯虎出去转了转,看中皋桥南边不远处的一处房子,还算僻静,周围是些绣坊,都是做绣工的。便把那里租了下来。然后回家,收拾自己的东西,说话就要搬家。
正忙着呢,突然小何姑娘的爸爸何老爷子来了。唐申真是喜出望外,赶紧把何老爷子迎进来,入座看茶,对他说:“我这就去叫我哥去。”
说着一溜小跑进了后院。唐伯虎正蹲在地上整理自己的诗稿呢,看一页,唏嘘一回,放下。再看一页,又唏嘘一回。这唐申跑进来说:“哥,你的老岳丈来了,我看事情是有转机了。”
唐伯虎一愣,问:“怎么来的?空着手来的么?”
唐申说:“是啊,倒没看见拿东西。”
唐伯虎笑了笑:“那不是有转机,那是来要说法的。”
把东西放好,擦了擦手,唐伯虎就跟着唐申出来。见了何老爷子,行了礼,坐下刚说了句:“岳丈大人……”何老爷子就打断他说:“伯虎啊,咱们不绕了,开门见山吧。”
唐伯虎想,连“贤婿”都不叫了,看来女方的想法已经明确了,便点点头:“请赐教。”
何老爷子说:“你看,你和我女儿这个状况,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我就想问一句,你还去不去浙江了?”
唐伯虎口气冷下来:“那边已经辞得干净,肯定是不去了。”
何老爷子咳嗽了一声,道:“唉,事情到这一步,我也是不愿意的。但我觉得,做父母的,总是要为儿女的未来着想,不能给儿女图大富大贵吧,至少也得图个轻松。既然伯虎你主意已经定了,人各有志,不如和我女儿就此分开吧。”
唐申在旁边听了,心就是一沉,哥哥料得不错,果然是要说法来的。
没想到唐伯虎却不吭声了,在那里沉吟。原来这夫妻吵架离婚,别看平时闹得有多凶,真事到临头要写字据了,都会踌躇,毕竟也是在一起耳鬓厮磨有过肌肤之亲的,乍一下要分开了,谁都会再掂量掂量。
看唐伯虎在哪儿低头闷想,何老爷子就加了一句:“伯虎,你今天就把字据写了吧。”
唐伯虎道:“我不是不写,只是今天很忙,能不能过两天,让我想想,写好送到府上?”
何老爷子说:“你看,我们又没问你要什么。已经这样了,再过两天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现在就写了。今日事,今日毕,这才叫痛快利落。”
唐伯虎还想争辩:“真的,我今天……”
“伯虎啊,我一会儿还有事情呢。”何老爷子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耐烦了。
唐伯虎听何老爷子这么一说,心就狠了下来,道:“好好,岳丈你稍等,我这就写出来。”
说完,就让唐申去取纸笔来,铺在桌子上,写道:
盖闻伉俪情深,夫妇义重,幽怀合卺之欢,语念同牢之乐。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想是前世怨家。为避反目生怨,为后代增嫉,缘业不遂,见此分离。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所有物色书之。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唐寅谨立。
这个字据,就叫做“休书”了。因为算是“和离”,还要写些祝福对方的话。写完后,唐伯虎把字据给何老爷子看:“岳丈,你看这样可好?”
何老爷子看了,点头说:“好,好,那我就算去了一桩心事了。”说完把这休书叠好揣在怀里,起身告辞。唐申客气,把他送到门外,回来看唐伯虎,坐在那里,两眼发直,额头上冷汗直冒。唐申吓一跳:“哥,你没事吧?别是不舒服了。”
唐伯虎有气无力摇摇手:“我没事,我今天就搬家。这里太伤心,我一天都不想呆。”
第一百七回分家
唐伯虎搬家了,搬到一个小平房里,有个小院子,破破烂烂的,好久没人收拾了。唐申把行李物什等拿过来,天色已经黑了。唐申还想帮着收拾,唐伯虎说:“你早点回去吧,我慢慢弄。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弄完的。”
唐申走了,唐伯虎费劲找出被褥来,往床上一铺,顿时一股灰尘蔓延开来,呛得他直咳嗽。脏是脏了些,可是实在是没力气了,胸口疼,腰疼,胃疼肝疼,骨头缝里也疼。虽然天气还暖和,但人却一个劲地哆嗦,冒冷汗,唐伯虎想:“完了,想是生病了。”
反正,在床上把被子裹得严实,却总感觉有什么地方漏风,脊梁上起鸡皮疙瘩。在陌生的床上,想自己这辈子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却混得这么惨,不由得悲伤起来。人说三十而立,这到三十岁,却什么都没有,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连个老婆都没了。想到这里,又想起小徐姐姐和小徐妹妹,想起以前她们对自己的种种关照体贴,不由得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哭到被角都湿透了,这才勉强睡去,却又睡不踏实,半夜醒过来,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发呆。觉得口渴,起来找水喝,却才发现,屋子里一滴水都没有,水在街边的井里,柴禾在院子里。要半夜起来打水,还不被人以为是疯子?
没有办法,只好呆坐着,舔了舔嘴唇,左思右想地,盼着天亮。要是往常在家里,即便睡不着,也是可以看书、喝茶、写字的。但现在倒好,连灯油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脑子里转着无数想法,一会是从前一会是以后的,睡一阵醒一阵,非常难受。也才知道,孤独是可怕的,简直能把人折磨死。
第二天早晨起来,去接上买了点米啊菜的,自己拿水桶打了水,一趟一趟往家搬。有认得他是唐解元的,说:“哎呀,怎么解元也干这粗活啊?你家娘子呢?”这唐伯虎笑笑,也不答话,扛着东西往回走。要说写字背书,唐伯虎没的说,这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干过体力活。不仅身体吃力,这脸上也臊得通红,只管低头走,实在累了,就歇一歇。街坊邻居看了,有不落忍的,就帮他拿一程。到了家里,跟人家道了谢,把门一锁,再也不肯出去。
柴禾是房东留下的,挺多,唯一的问题是风吹雨淋有点潮湿。唐伯虎是又渴又饿,顾不得许多,就拿火镰打火去点。费了大劲吹着,使劲推着风箱,顿时浓烟冒出来,呛得鼻涕眼泪直流。心里着急,那火还偏偏就不起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灰。
就这么折腾了半晌,好歹是有火了。唐伯虎早已经没了耐心,想,得了,也别讲究了,干脆煮粥得了,这粥做着简单,又管解渴,又管解饿。想着就把柴锅里放了水和米,煮将起来。万没想到,这锅太大,水放得多了,费了许多柴草,到了中午,好歹这锅粥才算是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