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纷纷点头,说要当个事儿记下,唐伯虎便又把这一路游玩写的诗拿出来给大家看。说到诗,大家又来了情绪,祝枝山对唐伯虎说:“你还别说,你不在苏州的这些日子,大家都挺想你的。是不是昌国?”
徐祯卿脸刷地红了,说:“确实是很想念唐兄,所以做过一首诗。念念大家听听吧。”说罢就高声朗读起来:
寒窗灯火张生梦,京路风霜季子金。
两地相思各明月,关山尺书几消沉。
这诗做得简单,拿寒窗苦读的张生和春秋时到北方出使的吴季子比喻唐伯虎,不过思念之情却溢于言表。唐伯虎听完,说:“你们倒是真挂记着我。早知道,我在锦衣卫的监狱里,也就不那么孤单了。”
文征明道:“你不在,的确是少了很多乐趣。其实我也写了首诗,也是想你的。”说着也开始朗诵:
经月思君会未能,空床想见拥青绫。
若非纵酒应成病,除却梳头却是僧。
友道如斯谁汝念,才名自古得人憎。
夜斋对月无由共,欲赋幽怀思不胜。
唐伯虎被说得特感动。这世上只有妈妈好,没了妈妈,世上只有老婆好,要是老婆闹了别扭,世上只有朋友好。幸亏还有朋友,要不这日子该怎么过呢?
祝枝山喝着酒,转着眼睛,就说:“你们念的都是以前写的。我有个主意,咱们在你这酒馆白墙上,一人写首诗怎么样?也给你这酒馆提提人气。这苏州哪个酒馆,墙上能有我们亲笔写的诗啊。”
这话一说,除了率先倒下的张灵以外,大家都说好。唐伯虎立刻叫唐申拿笔墨来,对祝枝山道:“主意是你出的,你年纪又最大,自然是你先来。”
这祝枝山也不客气,拿过笔来,走到白墙边,刷刷写了几句:
宅此心体,沉矣洞洞。爽气西纳,妙月东逢。时临长津,以鉴群动。
唐伯虎看了这几句,问:“写完了?”
祝枝山点点头:“写完了,意思就是让你踏实在家宅着,我会经常来看看你,组织个聚会啥的。”
唐伯虎道:“这么短不行,这不对付事儿么,得罚酒。”
祝枝山摇手说:“哎哎,我这只是个引子么,主要靠大家。我想的时间最短,你让我上来就长篇大论,也不现实啊。”
嘴里争辩,酒还是喝了。下一个,按辈分轮到文征明。这文征明写诗的水平大涨,提笔就来:
今日解驱驰,投闲傍高庐。
君家在皋桥,喧阗市井区。
何以掩市声,充楼古今书。
左陈四五册,右倾三二壶。
我饮良有限,伴子聊相娱。
与子故深密,奔忙坐阔疏。
旬月一会面,意动情有余。
苍烟薄城首,振袖复踌躇。
这诗写得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全都有了,意思是唐伯虎终于解脱羁绊了,家在闹市之中,但读书喝酒,能掩盖喧哗。我文征明酒量有限,咱俩又都忙,但再怎么说,我也得和你十天半月见上一面,聊聊天,也是情分。
唐伯虎赞叹道:“写得太好了。写得这么好,别人怎么写呢?也得罚酒。”
文征明赶紧强调:“我都说我喝不了太多了。”
众人哪里肯依,强拉硬拽,还是给他灌了一杯。说罢就轮到徐祯卿了。徐祯卿也不含糊,挽着袖子写道:
麻坊功名笑浪传,如今袖手了尘缘。
交朋零落看书札,花月萧条问酒钱。
数里青山骑犊醉,一林黄叶拥秋眠。
心期兀兀成幽病,谁与高人办草尘。
要说徐祯卿写的,是最体现唐伯虎心情,又是最有意境的,哪知道祝枝山却不依:“什么萧条啊幽病啊的,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别废话了,喝酒喝酒。”
酒席上,已经被罚过的人,罚别人都是最积极的。徐祯卿被祝枝山催着,喝了酒,王宠就喊:“我要写我要写,我要写喜庆的,励志的,向上的,积极的。”
唐伯虎乐了:“你不是学打镯子的么?怎么改写诗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狂笑起来。王宠红了脸,说:“你们别瞧不起人,我现在就写给你们看。”
说着走到墙边。他个子小,唐申还特意给他搬来一个凳子,扶着他上去。这王宠提笔写道:
举世皆网罗,怜君独羽毛。
百年浑醉舞,万象总风骚。
长袖娇红烛,飞花撒白袍。
英雄未可料,腰下吕虔刀。
写完从凳子上下来,得意地说:“我这首诗写得如何?”
祝枝山说:“喜庆的意思是有了,只是这吕虔刀是什么含义啊?”
王宠道:“吕虔就是三国时候曹操手下的猛将啊,厉害着呢。我就是祝唐哥哥泡妞大顺,百战百胜,见花摘花,遇草拔草。”
祝枝山故意和他逗:“你怎么知道吕虔是用刀的?腰下明明是该挂着枪的。”
唐伯虎一口酒就喷了出来,笑得差点没跌到地上。那边王宠还解释呢:“按理说应该是枪,可写成枪不就不押韵了吗?所以就刀吧,刀也凑合说得通嘛。”
第一百六回和离
这一通嬉笑,一直到了午夜,大家又把一起帮唐伯虎画画卖钱的事情商量了一遍,依旧是让徐祯卿来挑头,之后方才散去。唐伯虎已经喝得酩酊,回到屋里,睡到次日天大亮,方才醒来,头依旧是有些疼。漱了口,正在那里醒神,却见唐申来了,问:“今天要不要再去接大嫂?”
唐伯虎一听“大嫂”两个字,头疼得更厉害,犹豫半晌说:“要不明天再去吧,今天我这个样子,去了也是白搭。”
唐申看哥哥精神不好,说:“这样吧,我去走一趟,说你生病了,再说些好话,看看大嫂能不能回来。”
唐伯虎当然乐意,他再也不想去何家了,便点头同意。唐申便又带了些吃食,出门去了。
唐伯虎在家里,想看书,想画画,想写字,但却什么也没做,实在是忐忑,做不下去。既盼着唐申能把小何带回来,又担心小何回来后再吵架。在屋子里转啊转的,像没头苍蝇。什么都不干,心情就越来越差,一直等到中午,唐申才回来,一个人。
唐申回家,直接就来找唐伯虎。坐在屋里,喝着水,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唐伯虎道:“你也不用郁闷,有话就直说吧。”
唐申说:“我去了,大嫂就一直数落你,说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新婚跑到外面去找女人,还把以前女人的东西留着不让扔。她说,这样的家,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舒服。”
唐伯虎冷笑,问:“还有什么呢?”
唐申道:“还有,就是说你在北京出了事,她为你担心,你却连个信都没有,自顾自在外面玩儿,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另外,说你不事产业,有工作也不去做。以后的日子,肯定是没着落的,会拖累着一家人受苦。”
唐伯虎道:“这一闹起别扭来,倒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都能想得起来。也真亏了她,都还记得。”
唐申说:“反正我就一个劲儿地给她陪不是,说好话。再怎么说,也是大嫂么。好歹,以后的日子也还得过啊。反正费了许多口舌,最后她说,以前的事情也就过去了,她也相信你能改。以后的事情,却是不能让步。”
唐伯虎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问:“以后的事情是什么?”
唐申嗫嚅道:“就是要你去浙江。她说,你要是答应了去浙江,她立刻就回来,和你一起去。你要是不答应,她就不回来。”
唐伯虎就问:“你没跟她说,去浙江这事情,我已经彻底推了么?现在就是想去都去不成了。更何况我根本就不可能去。”
唐申点点头说:“我说了。大嫂就一个劲儿地哭。边哭边说,她在你眼里,就是气,你根本就看不到她,这么重大的事情,连和她商量都没有。我看,她也是真伤心了……”
唐伯虎说:“伤什么心啊?她只是在找借口,数落我的不是。我要是在北京中了会元状元,她还会有这么多劳什子说法吗?自古做夫妻,不仅是要同享福,还要共患难。现在我走到背字上,要的是当老婆的支持我,不要当老婆的添乱撤伙。”
唐申心想,这样下去,还有个好结果吗?便往回找补:“哥啊,我看这事,是你们俩谁都没台阶下,又都对对方有成见。不如先放些日子,都消消气,这样可能会好些。”
唐伯虎长叹道:“兄弟,道理你也懂。你想想,我以后的日子,混得好了,还可能风光,混不好了,可能就是比较惨,没保障。这样的日子,可是你大嫂乐意过的?就算她现在能回来,架不住天天在我耳边唧唧歪歪的,我能受得了吗?让我怎么画画?怎么和朋友们说?还说出不和我生孩子这样的话来,这不是大不孝么?我再问你,你去找她说话,何老爷子又是怎样的态度?”
唐申听唐伯虎这么一问,心就往下一沉。原来这古代男女要离婚,是分成三种的。一种是休妻,也叫“七出”,就是女的犯了七条戒律:不孝、无子、淫乱、嫉妒、恶疾、话多、盗窃。有这七条中的任何一条,都可以休妻的。第二种叫“义绝”,就是双方亲属之间发生打架、杀人或者奸情的,由官府判令离婚,就算夫妻不想离也得离。第三种就叫做“和离”,就是两个人都觉得过不下去了,可以分手,但有个前提,必须双方父母画押同意。这唐伯虎已经没有父母了,当然是自己说了算,小何姑娘是有父母的。唐伯虎问何老爷子的态度,自然是动了“和离”的念头。
唐申赶紧问:“哥,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唐伯虎道:“我就问问你老爷子的态度。”
唐申没辙,只好老实说:“我们说话的时候,何老爷子一直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叹气。”
唐伯虎点点头:“那就对了。他连劝都不劝,想必也是觉得女儿在我这里受了委屈了。你说,这样的媳妇,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了百了,各奔前程的好。又何必勉强在一起,你耽误我,我耽误你,还天天抱怨呢?”
唐申的心顿时瓦凉瓦凉的。他倒不担心别的,还是担心自己哥哥。刚刚在北京遭遇重挫,前途断送,如果回来再离了婚,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也没了主张,就是一个劲儿地搓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