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侍郎就把自己托李公公打探消息的事情说了。马侍郎道:“这李公公,没把我侄子的事儿打听出来,倒是看见程敏政和李东阳在那,拿着一张卷子赞不绝口。”
原来李公公进去送吃喝,正在往桌子上放饭菜呢,那头程敏政突然一拍桌子,大声说:“好好,这份卷子答得更好了。”
李东阳便凑过来看,边看边问:“这道题还真有人知道啊,看来天下人才不少。”
程敏政连连点头:“这是咱们今天看卷子,第二个答出来的了。不过这个答的,要比上一个贴切得多,言辞新颖,用典准确,不出意外,此人必定是今科会元。”
李东阳看着卷子,也不住地点头,只是说:“真是答得好。这是谁啊?可惜名字都封住了,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程敏政得意地说:“我猜这么有才华的人,这天下也出不来第二个,十有八九是唐伯虎。名师出高徒么,他可是我的门生。”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李公公也就听到这儿,饭菜都已经摆好,阅卷重地,是不能多呆的。退出来之后,直接就来到马侍郎家,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都告诉了马侍郎。
马侍郎把李公公的话转说完了,华昶酸溜溜地说了句:“这唐伯虎果然是个大才啊?”
这话表面上是嫉妒,实际上是说出了大家最担心的事情。唐伯虎如果高中会元,就有可能当上状元,那肯定会受到朝廷的重用。这么一来,别说大家的靠山傅瀚没希望升官了,今后这朝廷里,闹不好又会多出一个找麻烦的刺儿头来。
所以,马侍郎郁闷,华昶郁闷,在座诸位无不郁闷,都在转着心事呢,只有这都穆没心没肺,他哪知道这里面的种种弯弯绕啊。他看气氛有点沉闷,想提个话题出来,就喝了口酒,乍着胆子说:“我也觉得这卷子是唐伯虎答的,他才高八斗,读书很多,而且,在考试前几天,还跟我们说过许衡的故事呢,那这道题,就肯定拦不住他了。”
都穆说者无心,可这话就像个炸雷一样。饭桌的气氛不仅没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了。
都穆看见大家都不吭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拿着酒杯,不知道是放下还是举起来。华昶的脸上慢慢浮出笑容来,问:“都穆,唐伯虎曾经说起过这道题?”
都穆说:“对呀,那天他和徐经请客,就说过这个故事。”接着就把周彦祖怎么说羊肉不好吃,唐伯虎怎么举例子反驳他的过程,讲了一遍。正要津津有味地讲下去,华昶突然打断他说:“徐经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
都穆道:“徐经说,周彦祖犯不着和唐伯虎较劲,刚才程敏政老师都对唐伯虎赞不绝口呢。”
华昶问:“也就是说,唐伯虎讲许衡的时候,是刚从程敏政家出来对吗?”
都穆点点头:“应该是吧。”
“好了,都穆,你先回去吧。今天我们几个,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回头我们再吃饭。”说着就站起来,拉着都穆就往外走。
都穆顿时莫名其妙起来,怎么吃着吃着饭,只是刚开头,就不让吃了?可老师让走也不敢不走啊。他也就只好跟着华昶出来。到了门口,华昶对都穆说:“你要没吃饱,就到外面再吃点,一切回头再说。”
说完就撇下一头雾水的都穆,扭头进去了。
华昶回到屋里,看着众人,大家个个都面色凝重。华昶问:“诸位,你们怎么看这件事情?”
马侍郎一拍大腿说:“这还能怎么看?漏题了呗!程敏政徇私枉法,身为考官,故意出偏题,还把考题内容泄露给自己的门生,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华昶点头,说:“开科取士,是国家唯一公正的选拔人才的方法。现在有人竟然敢践踏公正,践踏大家的公平机会,蔑视皇上和朝廷对他的信任,是可忍孰不可忍!作为言官,我决不能坐视不管。”
大家被华昶说得个个义愤填膺、热血沸腾,纷纷嚷嚷着,说要把这件丑闻给揭露出来。华昶顿时就心潮澎湃了,慷慨激昂地说:“我建议,我们明天早朝面君的时候,联合举报程敏政考试舞弊,为朝廷除害。同意的请举手。”说罢自己就举起一只手来。
结果在座的几位,马侍郎和尚衡举起了手,林廷玉和王绥沉默。
华昶问:“怎么,你们二位有异议?”
王绥犹犹豫豫道:“我说老华啊,这件事情我想了想,现在我们手里没什么真凭实据啊。我们唯一知道的,一是程敏政和李东阳的对话,二是都穆反映的情况,就这两条,做不实啊。万一皇上不信怎么办?别说皇上了,我现在都没法说服我自己。”
华昶说:“要是不向皇上举报,就不会有人追查,这件事情永远都做不实。你就甘心看着程敏政逍遥法外?”
王绥还想说什么,林廷玉开口了。这林廷玉是福建人,长得瘦瘦的,脸色苍白,留着几绺胡子,思考的时候爱捏着自己的胡子。他捏着自己的胡子说:“这件事情很大,程敏政又是深得皇上信任的人,我们不能冲动,一定要深思熟虑。向皇上举报,说白了,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要弘扬正义,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另外一个就是要扳倒程敏政。你想想,万一这一状告下来,我们手里的证据不实,没有告倒他,自己还惹了一身骚,可怎么办呢?”
林廷玉这么一说,大家又都不言声了。可不是么?万一没告倒程敏政,那自己的前途就算是毁了,以后再想混可就难了。
华昶嘟囔说:“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事,一声不吭吧?”
林廷玉想了想,说:“我倒是有条计策,但这得让老华你多冒些风险,多受点委屈。”
华昶一听,抬起头来,拍着胸脯道:“为了国家,为了千万考试的举子,我受再大的委屈也不怕。”
林廷玉点点头,说:“要我看,明天早晨这状,是一定要告的。但我们不能联名,一联名,好像我们是商量好了要整人,皇上肯定不信。所以,我们要搞好分工,这头一状,就有劳你老华了,你要把都穆所说的事情都说出来,谁让都穆是你的学生呢?”
华昶说:“好,我喜欢打头一炮。”
林廷玉接着说:“老华告状,还得有敲边鼓的。这敲边鼓的事情,要交给老马了。”
马侍郎问:“我怎么敲边鼓呢?”
林廷玉道:“这事不用你出面,但得做点工作,今天晚上,你就再想办法去见见李公公。”说着,就叫马侍郎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马侍郎连连点头,立刻就叫人去请李公公,说有要事相商。
交代完马侍郎这头,林廷玉又说:“这些事情都说了,皇上还是有可能办,也有可能不办。我们不能把所有的牌都打完,要一张一张地出。皇上只要不松口,我们就一个一个站出来,一直说到皇上动心了为止。这么说吧,明天只要皇上下了令,把唐伯虎和徐经两个家伙下了刑部大狱,这事儿就算成了。刑部那里,我再去关照一下。那两个小家伙一进去,我估计早吓得三魂七窍都软了,不怕他们不招。只要他们一招,那程敏政的末日就算到了。”
林廷玉这一番计谋,正应了那句老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皇上再信任程敏政,也架不住那么多官员反复念叨,至少疑心是会起的,一起疑心,那什么都会发生。
林廷玉最后叮嘱道:“记住,只要这状一告,那我们和程敏政就算是彻底翻脸了,就是你死我活。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就是硬着头皮,也要死扛到底。而且,这事情也许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的,还会引起天下震动。我们大家都得有准备。往好想,前途光明,往坏想,也许会掉脑袋。但就是掉了脑袋,折腾出这么大一件事情来,也是值的。”
一席话,让大家摩拳擦掌,尤其是华昶,激动得脑袋上都冒汗珠了。这么大的风头,可要自己出啊。成败且不说,青史留名,那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了。
第九十三回御状
在明朝诸位皇帝的早朝中,弘治皇帝算是出勤多的。每年正旦、冬至和皇上的生日,要搞三次巨大的朝会,成千上万的官都得去听着,谁想过年在家睡懒觉,那是不可能的。每月初一十五则要搞两次一般大的朝会,成百上千的官也去听,而普通的日子,也天天早朝。每当早朝的钟声响起,龙楼之上,就如同浓烟一样,忽地惊起大片的乌鸦,黑云压顶,恬噪不止,所以早朝也有个外号,叫做“鸦朝”。
皇帝不免朝,百官跟着倒霉,天天都得早起,那阵叫点卯,现在就是打卡了。大臣旷工不来,皇帝也不是每天都生气,但万一生气了,那严重点的官就免了,轻微一点的,也是罚俸禄。所以这早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情,去了吧没啥事儿,还得早起,忍受寒冷,不去吧,皇上万一点名呢?万一有谁早朝的时候说自己坏话呢?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偷懒在家,也是要冒风险的。
不过华昶可没偷懒,昨天晚上这一夜就没睡,兴奋地睡不着,把要和皇帝说的话重复了千万遍,天还没亮呢,早早地就去了。上朝的地点,在紫禁城奉天门内,也就是现在故宫的太和门,皇上到点就来,坐在殿里,大臣们手舞足蹈,山呼万岁之后,照例由皇上开会,先说点杂七杂八,比如昨天看了本什么书,遇了件什么事儿,想出了什么道理,罗哩罗嗦地教育大伙一通,然后才问有什么事儿。因为开始讲道理的时间拖得太长,所以大臣们启奏正事,时间就紧张了。皇帝还好说,坐屋里,暖和,这大臣们,冬天冻着,夏天晒着,哪儿扛得住啊。所以呢,就定了规矩,有的皇帝呢,每天只限听八件事,有的皇帝每天只限听五件,有的一件不听,有事写折子,头天递上来,第二天只念结果。古往今来的会,实际上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