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庭不可出,送子上河梁。
握手三数语,礼不及壶觞。
前辕有征夫,同行竟异乡。
人生岂有定,日月亦代明。
毛裘忽中卷,先风欲飞翔。
南北各转首,登途勿徊徨。
大家看了,都不住地说好。祝枝山道:“北方天寒,注意保暖,少张扬,多穿衣,不要以成败为念,要放得下,更要想得开。”
唐伯虎把诗收了,笑道:“胡子的叮嘱,我自然是记得的。不过我这次进北京,为的就是扬名立万,一举成功,大丈夫取功名,应如探囊取物一般,不仅要拿下,而且身手还得漂亮。”
话音未落,徐经拍起了巴掌:“好好,就是要有志气么,唐兄信心十足,小弟也跟着沾光。”
说罢,徐经话题一转,道:“小弟这次带来六个戏子,唱的可是昆山腔。说到听戏,在座诸位估计没有比得上我的了,这天下的戏,也是分种类的,最好的当属浙江的海盐腔、余姚腔、江西的弋阳腔和我们江苏的昆山腔,在这四种里,弋阳腔和昆山腔又是最好听的。别看这几个孩子年龄小,自幼就是进了班子学戏的,唱起来真是有板有眼,不如叫他们来唱几曲,大家高兴高兴。”
这么一说,酒席上的兴致才重新高了起来。徐经唤来几个小孩,吩咐了一番,那几个孩子点头出去,不一刻就换了装束回来,却已经是戏装在身,只是时间太短,没有扮上行头。
徐经道:“今天过于仓促,大家只是听个意思,改日有了闲功夫,一定要他们完全扮上,才有排场的。现在就让他们小唱两段,一段《单刀会》,讲关公独赴江东的英雄故事,好给唐兄提提气,另一出《墙头马上》,讲的是唐朝尚书裴行俭之子,拐带名门闺秀在家私藏七年,最后一举高中,那见不得人的女孩儿也终于扶成正室。都是吉利的故事。”
说罢,就给了戏子手势。那几个小孩轻操琴,缓弄腔,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大家都跟着摇头晃脑地听起来,转眼便入了戏。
只有祝枝山在一旁皱着眉头,心说徐经挑的这两出戏不好。这关公单刀会之后紧接着就是走麦城,而这裴行俭呢?东征西讨,屡立战功却屡遭诬陷,几起几伏,最后暴亡于军中。
但转念一想,这不都唱的是他们风光的时候么?人生有悲喜,但风光谁都记得,倒霉的事就别提了,省得坏了大家的兴。所以尽管肚子里嘀咕,嘴上却并没有说出来。
第八十五回遇冢
这顿饭一直吃到夜里方散。徐经还挺兴奋,不想让唐伯虎回去,建议他和自己同回客栈,作彻夜长谈。这唐伯虎呢,却想着要收拾行囊,第二天还要去拜别曹知府,所以跟徐经商量了,还是回了家。
一夜无话,次日起了大早,梳洗完毕,就先奔了曹知府那里。这老曹刚起床吃了早饭,正伸着懒腰,盘算今天该干点什么呢,突然人报唐伯虎来访,就让人把他请进来。
这唐伯虎见了老曹,就把自己想提前去北京的事情说了。曹凤昨天已经听说有个公子哥儿骑着高头大马来找唐伯虎,他还以为是谁家孩子来求画的呢,没想到却是邀请唐伯虎一同进京的举子。他略一沉吟,说道:“提前去北京,早点拜会程篁墩,早点适应考场,倒也不是坏事。但是北京可比咱们苏州复杂啊,你去了可得多加小心。”
唐伯虎道:“曹叔叔,我根本就不怕。就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把这状元给考回来啊。”
曹凤摇摇手道:“我可不担心你考试。我担心的是别的,但又说不清楚,就算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得懂。这样吧,你去就去了,但要答应我三件事情。”
唐伯虎点头:“曹叔叔你尽管说,要带什么东西回来你也告诉我。”
曹凤道:“不是带东西,而是要你去了北京,有三件事情要注意。这第一件,不要太招摇,特别是考试以前,千万不要多说话。这第二件,别喝高了,一直到殿试以后都不能喝高,想喝你回苏州来随便喝。这第三件么,你去见程篁墩的时候,不要带着那个有钱的公子哥儿。”
唐伯虎听曹凤这么说,心里是有点别扭,觉得徐经是自己的好朋友,这去见程篁墩,不带他去,怎么能解释得通呢?但心里别扭,嘴上却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头。曹凤看出他有想法,就说:“到北京考试,和咱们在南京不一样,这是咱们地盘,怎么折腾也不过分,去北京的,都是全国各地的人尖子,后面的关系,也盘根错节,收敛一些自然有好处,搞得万众瞩目了,指不定会得罪谁。当然我也只是推测,小心总是没错的,你一定要记住。”
唐伯虎谢了曹凤,起身告辞。曹凤一直把他送到门口,说:“一路上,处处都得谨慎,我在这儿,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小唐这才回了家,心里挺失落,默默收拾东西。小何姑娘在旁边帮忙,边收拾边跟他说:“到北京,不要沾花惹草。我听说那些举子,去了就要逛妓院的,你可千万别和他们学。”
小唐说:“我不学。我老实考试。”
小何笑道:“我可不相信。要是老实去考试,又何必这么早就走呢?还有个有钱的搭子,我看这一路,你少不了招惹。”
唐伯虎被说得心里烦躁,就问:“那你让我怎样才算放心呢?难不成得你跟着我去?”
唐伯虎这一说,小何姑娘就哭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躲到角落里。唐伯虎也不去哄,只是生闷气,心里想,我还是早点走的好,在家里整天看着没事找事的女人,那有多闹心。
徐经来苏州的第三天早晨,唐伯虎就和他一起出发了。走之前,还特意到唐申的屋子里去,取了香囊玉钱,带在身上。那天早晨,祝枝山、唐申等一干人等,一直把他们送到城外。天也就刚蒙蒙亮,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小唐跟大家说:“得了,就送到这里吧。”
大家就都站住,小唐嘱咐唐申说:“这次去,回来就不用你开饭馆了,这个家,我就养得起了。你好好照顾家里人,你大嫂那里,多哄着点,别让她不开心。我就差再上一个台阶,这台阶上去了,一切也就都变了。”
唐申点点头说:“你平安回来是最好的。”
唐伯虎又想想,说:“小姚的孩子生了,如果是男孩,就叫唐长民吧,毕竟也是我们唐家的长子。”
唐申说:“好的。”
叮嘱完了,唐伯虎上了马,祝枝山拉着马缰,握着他的手说:“要成功啊。”
唐伯虎笑了,道:“自然是要成功的。人生紧要处,拼的不就是这几下么?等我拿下这一场,这天宽地广的,就任凭大丈夫驰骋了。”
说罢拱手告别,掉转马头,和徐经一起,一声吆喝,就奔着大路下去了。后面那几个小孩,带着各种家什,也坐在马车上,奔驰而去。大路上卷起一片尘土,片刻之间,就跑得不见踪迹。
徐经和唐伯虎先到的南京,自然是要去明月楼交差的。这唐伯虎早就根据上次写的八首诗,画了八张大幅春宫,交给老板。明月楼的老板自然是喜出望外,把这八图八诗,就挂在中堂之上,号称“花阵图”。徐经和小唐自然又在明月楼里盘桓两日,和茉莉等姑娘打闹厮混,玩了个畅快。接着,便舍路登舟,专门雇了条大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这一路上仍然寒冷,有的地段河水尚未开冻,偶尔需要纤夫拉船,偶尔还需要走陆路,岸上也残留雪迹,不过小唐和小徐倒是能找乐子,泥炉暖酒,吃吃喝喝,很轻松地就到了京城。
这运河原本是直达京城北侧积水潭,下了船便是条繁华大街叫做烟袋斜街的。只是到了明朝,皇城改建,运河只到城东朝阳门和城南正阳门了。徐经和唐伯虎在朝阳门下了船进城,但见这京城气势,确实够大。不仅城门高数十丈,均用青砖包裹,城楼巍峨,城外大路上,还设有巨大的牌楼。城门四角还建有角楼,就连深深的护城河,也用砖石砌了河岸,过河的木桥,也都改成了石桥。城门内外,人群熙攘,车马滚滚,大量的漕运粮食刚刚卸船,在往城中仓库里运。
虽然徐经是有钱人,见过世面,但看了这架势,也是两眼骨碌碌直转,从来没经历过啊。啥叫帝都啊?这就是。这城楼高的,显得天都低了。正要进城,却看见路边有座大庙,周围槐柏森森,却没有什么人进去。徐经好奇,便拍马去看,只见庙门上写着三个大字:“举人冢”。
徐经看了这字,“哎呀”一声,连叫不好。小唐奇怪,问:“怎么了?”
徐经道:“你看,咱俩就是举人,来北京考进士的,怎么头一眼,就看见了这三个字,这可太不吉利。”
唐伯虎笑道:“举人们进城,都是要走这路的,都会看到这三个字,要不吉利,大家都不吉利。”他打量这庙,还挺新的,就下马进去张望,看见个看庙的老头,便抓住问:“老人家,这举人冢是怎么个来历啊?”
老头看两个人打扮,知道是进京赶考的举人,便指着院子里的石碑说:“你们去看看那石碑。”
两个人到了碑前一看,吃了一惊,这是三十多年前立的御碑,上书“天下英才之墓”六个大字,看落款,天顺七年,皇上写的。老头在旁边说:“天顺七年二月会试,贡院大火,监考官张皇失措,不知道救人,反而把考场给锁死了,烧死考生九十多人。皇上觉得那九十多个举人死得太可惜了,就全把他们赐成进士,赏了棺木,埋在这朝阳门外。人都死了,要这进士又有什么用啊?”
说完摇摇头,不再搭理这两个人,回自己小屋喝茶去了。
小唐和徐经面面相觑,一阵风来,树枝哗哗作响,顿时感觉脊梁上有点发凉。徐经问:“咱们走吧?”唐伯虎点点头:“那好,走吧。”
两个人跑出了举人冢,上了马,默默就往城里来了。走着走着,徐经说:“这人飞黄腾达和挫骨扬灰,也就隔着一层啊。”
唐伯虎又点点头:“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