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凤摇头:“不用不用,那两个这也就搬过来住了,文征明这次虽然没考上,但这孩子有潜力,我也让他过来,沾沾你们的喜气。希望下次他能考中……这孩子,比你们稳重,要说当官呢,我看他有希望。”
喝了酒,就骑不得马了,两个人坐了轿子,穿过朱雀桥,进了乌衣巷,拐了几个弯,就进了苏州会馆。别看是早晨,这里已经陆续聚集了不少人,都等着看解元公的。曹凤吩咐从偏门进去,之后找了间上房,让唐伯虎住下。
曹凤安排妥当了,说:“小子,你好好睡一觉吧,这几年也难为你了。”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特神秘地说:“我可告诉你啊,你考试的卷子,连同你平时写的一些诗文,昨天梁洗马已经派人快马送到北京程篁墩先生那儿去了。”
说完,老曹就消失了。
小唐躺在床上,心里是说不出的熨贴。他想,也许人的运气就是这样,一步走顺了,步步都能走得顺。要是自己的父母妹妹,还有小徐姐姐、小徐妹妹知道了这个消息该多好啊。他们要都活着,回到苏州,那该是阖家欢聚,又是一番热闹场面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下午,小唐就被一阵嘈杂声给吵醒了。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好像有人在外面说话:“我在这儿等还不行吗?他也差不多该睡醒了。”
小唐听声音,这人自己好像不认识,也许又是什么官员来看自己吧?赶紧起来,找手巾擦了脸,开门来看。这一出门,就看见一个人,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好像也是个读书的。不过穿得就很体面了,看上去和普通书生一样,头戴四方巾,身着宽袖长袍,不过这袍子的质地却是上好的锦缎,上面还有莲花牡丹的金丝暗纹,胸前还绣着五只飞翔的蝙蝠。身上挂了不少小零碎,金的银的玉的,叮当作响。透着这家伙就是个有钱人。他看见唐伯虎,抢先作了个揖,问:“敢问兄台可是唐解元?”
小唐点点头:“我是唐伯虎。”
那人脸上立刻绽出笑容来:“哎呀,见解元一面可真是不容易。我从早晨就在这儿等了,他们还不让我进来……幸亏咱花了钱,这才有在门口等唐解元的待遇……哈哈哈。”
唐伯虎脸皮还薄,立刻就不好意思了,赶紧把他往屋子里让:“那赶紧进来坐坐吧。”
那家伙走进屋子来,自我介绍:“我是江阴人,名字叫徐经,字直夫,也是这次考中的举人。久闻唐伯虎大名了,这次听说是一起考试的同学,又中了解元,我就专门跑来。怎么样,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唐伯虎心想,这人我又不认识,在一起怎么吃饭啊?正要谦让,徐经却说:“别客气了,人总是从认识到不认识。兄弟我是个爽快人,不仅想和唐哥吃饭,以后有机会还想请你到我家去呢。我家有个万卷楼,全是书,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和唐兄在那里读书吟诗,下棋摆酒,可是人生最畅快的事情了。”
唐伯虎被他说乐了,心想,这哭着喊着请客的,今天自己可算遇上了。不仅要请吃饭,还要请念书。琢磨琢磨,人家从早晨就等在门口,再推托不好,就说:“那我还有两个朋友……”
徐经接茬:“都叫上,都叫上,别说两个,二十个都行。”
唐伯虎让徐经在屋里等他一会儿,自己就去找文征明和都穆了。早晨曹知府说,要把他们两个都接过来,也不知道来了没有。
到会馆的客房挨个去看,还真在角落里一小屋找见文征明了。小文干吗呢?正躲在屋子中摇头晃脑读书呢。见唐伯虎进来,放下书,说:“你可睡醒了啊。”
唐伯虎笑道:“可不么,一睡醒就有好事儿,有人上门请吃饭,我来叫你。”不由分说,拉着文征明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了:“都穆哪儿去了?”
文征明说:“他早晨就和人出去玩儿了,还没回来。”
唐伯虎道:“这小子真势利,把你一个人撇在房里。得,那算他没口福,就咱俩去吧。”
小唐带着文征明见了徐经,三个人年龄相仿,又都是考生,所以聊起来还挺有共同语言的。说到热闹处,徐经说:“天色不早了,我刚才已经在明月楼定好酒席,咱们现在动身吧。”
三个人这才起身出门,来到会馆门外,见着无数的人在那抻着脖子看。唐寅正发愁怎么能走出去,就见徐经打个呼哨,一水儿六个青衣小书童,带着三顶轿子,旋风般地出现在眼前。徐经笑道:“你们快上去,咱们赶紧溜要紧。”说罢把唐伯虎和文征明塞进轿子里,自己坐进最后一顶,说声快走,轿子就跑了。后面有眼尖的,喊:“唐解元出来了。”人群哗啦一声就往上涌,那六个小童赶紧拦在路中央,就这么挡着,才算勉强让轿子出发了。
第七十五回名菜
这明月楼可是当年秦淮河边着名的娱乐场所,徐经下午差人来定酒席,说是要请解元公吃饭,结果老板一高兴,今天压根儿就不营业了,专场招待。这家的姑娘们当然也是兴奋异常,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希望解元能看上自己。所以他们三个到了的时候,这里早就锦灯高悬,笙歌齐响。三顶轿子,一直抬到大堂上才算歇住,小唐出来一看,喝!花团锦簇,香暖扑面。徐经带着二位径直穿到后院,那里有一片湖水,湖边廊桥回转,直通湖心,那里有一座湖心榭,桌子上早摆好了各色点心蔬果。
三个人坐下,就觉得眼花缭乱,因为好多水果都没见过,徐经就开始介绍:“这个,是北方的苹婆果,轻易买不到的,这个,是山东的羊肚梨,都是刚刚摘下的,还有这个,福建的福橘,这是东阳南枣,这是西域葡萄。”
小唐是在小徐姐姐那儿见过些世面的,但还是觉得铺陈豪华了。文征明则简直是惊心动魄,说:“就咱们三个,能吃下这么多吗?”
徐经微微一笑,说:“这算什么,连凉菜都还没上呢。”
话音未落,早有人抬上了一个巨大的木头架子,这个又唤作木浮屠,下宽上窄,犹如宝塔。干吗用的呢?专门放凉菜的。每一层里都有一个菜,吃的时候,可以把那一层像抽屉一样抽出来,上面或者是精致小碟,或者是木雕食盒。这一个木浮屠里,放了十六样凉菜,除了盐水鸭、糟鹅掌、糟鸭胗、糟蹄子筋和糟笋那个大拼盘外,还有好多都是小唐没见过的。比如有晶莹剔透的褐色鸭蛋,细切成块,小唐就没见过。拿筷子指着问:“这是什么?”徐经就笑道:“这个俗称皮蛋,是用鸭蛋放在生石灰里做出来的,有诗说,雨花石锯出,玳瑁血斑存,就是说的它。”
小唐砸吧砸吧嘴巴,又指着一盘青菜问:“这又是什么呢?”徐经又笑道:“这个叫春不老,是芥菜的一种,只产在江西鄱阳县鄱阳镇东湖四岸。再稍微远一点种植,它就会变成普通的芥菜,味道就很一般了。”
接着抽出一盘,是用很薄的豆腐皮,包裹着切得细碎的青菜。徐经又道:“别看这个菜包装一样,却是三种口味,分别裹着的是南京最好的三种青菜,菊花脑、芦蒿和马兰头。这些菜清热败火,但却难以种植,必须在春天的早晨去郊外野地里采摘,保留到秋天不失水分,是看似寻常,得来不易啊。”
徐经一边招呼小唐和小文吃菜喝酒,一边讲这些菜的来历,说得津津有味。把个小唐听得都发痴了。正说话间,就有班头进来,问徐经:“让姑娘们过来吗?”
徐经说一声好。紧接着,湖对岸的小门里,迤逦走出十几个女孩,个个打扮得艳丽妖娆,娉娉婷婷。一半抱着琴瑟乐器的,就留在对岸,焚香弄弦,另一半径直穿过廊桥,来到徐经他们身边,嘴里喊着:“我们要陪解元公。”便嘻嘻哈哈地穿插坐了进来,一股脂粉之气,瞬间飘荡在湖面上。
姑娘们坐下了,文征明站起来了。哆哩哆嗦地说:“不好不好,这样太不好了。”
徐经笑道:“这位文兄弟放心,不要你结帐的。男人喝酒赏月,没有女人就打折扣了嘛。”
立刻有女孩子搭茬:“就是呀。徐公子可是这里的常客了,家财万贯对不对?别说我们几个女孩,就是把全南京的所有女孩都叫来,徐公子也是付得起的嘛。”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文征明就更慌了,摆着手说:“不是钱的问题,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着眉头,憋了半天,一方面觉得泡女人很不妥当,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败朋友的兴,最后终于想出了辙:“我看我还是先走吧,我的确没这个心情。你们都考上了,我是个落榜的,这么玩,我实在是玩不起来。”
说完也不等那两个人劝解,扭头就跑。徐经还喊:“那你吃两口再走啊。”唐伯虎赶紧拦他:“得了得了,让他走吧,他就这脾气。千万不能勉强,一勉强就出事儿。”
徐经这才坐下来,把姑娘抱在腿上,说:“那好,咱们专心喝酒吃菜泡妞。”
文征明一走,唐伯虎马上成了中心,女孩们唧唧喳喳地议论他,有说他皮肤好的,有说他面相嫩的,也有说他手指头修长的。摸头发捏耳垂掐脸蛋胡撸前胸后背,把个唐伯虎弄得应接不暇。徐经一下子就被冷落了,在旁边念叨:“好啊好啊,我就知道女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来了新的帅哥,我这老的就没人要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又笑起来,立刻有姑娘回嘴:“物以稀为贵嘛,解元三年才出一个,而且也不一定能来我们这里。今天抓到了,我们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你徐公子经常来这里,次数多了,就不值钱了。”
徐经抱着的那个女孩搂着徐经的脖子撒娇说:“徐公子,就是我对你好,你看出来了没有,我才是忠贞的呢。”
姑娘们顿时鼓噪起来,喊着:“茉莉小妮子又叼买大款哥哥呢。”说着就放了唐伯虎,过来扒那女孩的衣服。把个女孩娇羞得直往徐经的怀里钻。唐伯虎隔着女孩们问徐经:“大款哥哥这绰号不错啊。怎么来的啊?”
徐经一手搂着茉莉躲女孩们的手,一手伸出四个手指,说:“我家是地主,不缺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