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时急着见到传说中的天影剑的柳暮雪根本不曾想到,这些听来十分自然随性的话早已在苏泽言脑海中百转千回无数次,如何说,如何做,用怎样的神情和语气口吻,都是他千百次的演练。他等待与她的相识相遇早已多年,多到无数个思绪辗转的夜里都是她清丽姣好的面容,多到他迫不及待想要用这样全新的身份与她相见,却始终压抑着这沉寂心中多年的感情,直到今时今日才能将它一一展露,平和的呈现在她眼前。
可他到底还是太心急,在她没有预料的情况下就说出了那句辗转于心头的话,以至于她后来露出了震惊的眸光,也万幸在她震惊之后,眼中还多了几分羞涩之意……
离开船坊,两人朝传闻中收藏了无数奇珍异宝的私宅走去,随着拥挤的人潮随波逐流。柳暮雪很好奇以苏泽言这样的身份居然没带贴身侍从,依旧是一袭青衫的惬意打扮。而从他们身旁驶过的数辆马车中,不难看出这一路前去私宅一观珍宝的人多为身份显赫的贵胄,不是带着小厮、护卫,便是请来江湖人士护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其中还有不少柳暮雪相熟的面孔。后来仔细一想,这天影剑出,自然引得无数江湖人士前来夺宝一观,即便不是为了护送这些达官贵胄,恐怕也会被吸引而来。
但苏泽言的穿着和身份……
“您怎么不带上护卫和随从?”
她是出于好意,想到苏泽言身份贵重,又是去夺宝,没个护卫随从摆摆排场,这夺宝的胜算或许就少了几分。
然而苏泽言笑笑,眸色平缓的随口一答:“有柳姑娘这样的天下第一高手相伴,自然不需要什么护卫随从。再者,人多反而坏事,那地方,并非想象中如此简单。”
她不明白这话,只能微微皱眉随着苏泽言出发,走马观花的打量四周。
这江州自百年前烟云十三国的争斗中落败之后,就再没有如曾经那般繁华起来,附近百姓多以打渔为生,只有少数几个具有历史价值的风景名胜之地还有各方名流前来赏玩。
要说来,柳暮雪也只曾在小时候跟随父亲来过一次,印象中空无一人的街道寂静得让她心头发瘆。见个活人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见到些许渔民从河岸归来,也是毫无生气的模样,再不见昔日四大古国末年时的喧哗之景。
不过今日一瞧,这夺宝活动倒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游玩,曾经清冷的街道旁也摆满了三三两两的商铺,出售各种手工编织、绣制的小玩意,沿途的民居阁楼也改成了客栈,可见此次前来江州夺宝的人的确不少。
柳暮雪暗自盘算着得到天影剑的胜算有几成,不知不觉便跟随苏泽言走入一条幽深的小巷,青绿的藤蔓爬了满墙,实然不是一个繁华之地,但巷口却停满了马车,一个个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落车而行,来来往往甚是拥挤。柳暮雪本想施展轻功越过人群,不料苏泽言却在这时不动声色的拉住了她的衣袖,淡淡道:“别急,先看看情况。”
这人来人往的有什么好看?
柳暮雪狐疑转动眼眸,听苏泽言说:“烟云十三国的权贵都在此地,朝中大臣也纷纷派出了门人前来。你看那些正在相互问好的世家公子,再看旁边独来独往的江湖门派,是不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的确难得一见,也看出了谁和谁不是一路人。”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够一眼看穿有哪些江湖门派会同她争夺天影剑。
可等的时间太久,巷口的人越来越多,巷内却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便见侍从挤出人群同前来世家公子回话:“公子,宅子里的人说要等黄昏日落才开门,让我们四处走走,晚上再来……”
“晚上再来?呵,这宅子的主人还真够独特!”
冷眼旁观的柳暮雪本不打算发表意见,但这时站在她身旁的苏泽言却说:“那群江湖人士已经走了。”
“嗯,还是打探一番后才走的,你说,他们从宅子里瞧见了什么?”
柳暮雪好奇转眸,想要询问苏泽言的意见。
若不是与他一同前来,她也犯不着总和他待在一起。但自幼有神物古蛛防身的她早已大胆惯了,根本不惧江湖武林,自然也不惧身旁这位像个书生似的苏泽言。只是性情上有些偏执,若是旁人不曾探查此事,或许她会对宅中情况有些兴趣。可若是旁人比她先一步行动,她便再没有探查的意图,总觉得这样做很没有意思,全然是多此一举。
此时,苏泽言也缓缓偏眸道:“自是什么也没瞧见,才会败兴而归。”
是,这话说的不错,柳暮雪的确瞧见方才几位翻墙头的武林人士垂头丧气的出来,似乎什么也没查到,便急着离开了小巷,前往客栈的方向而去,像是打算同什么人回话。
不过这样的情况她也是明白的,这些江湖武林人士出动,排场通常比较大。
什么门主、楼主、堂主数不胜数,浩浩荡荡一群人中总有几个管事的。会前去私宅中打探的也不过其中小喽啰,不管瞧见了什么都必须向主人禀报才行。
她皱皱眉,暂且不管这事,随着苏泽言去旁边的茶楼喝茶,听旁边雅间坐着的世家公子向小二打听:“你们可知那私宅中住的是什么人啊?”
“哟,公子!这事甭说小的不知,只怕整个江州也没人知道!”
“哦?”
“那宅子荒了许多年,宅门正对小巷,本就寂静荒凉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去。前几天,哦,就是七月初一那天晚上,打更的老王瞧见一群人忙活活的搬东西,才发现里面住了人。可咱们江州不比从前,穷地方没人来,民生也安稳,相互打听也不知道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昨日官府衙门的人前来查访,也没见到宅子的主人,听说只有一位看门的大爷给回了话,说是主人为了筹备这次的夺宝大会要七月十一才回来。您瞧,可不就是今天,您们不都赶着来了吗?”
一墙之隔的柳暮雪听了这话,自然有些好奇,漫不经心的端起手边茶盅,喃喃自语:“新奇宝贝不少么,这个日子可不怎么适合出门。我以为只有像我这样的江湖人士才不会在意,可七月十四到底是鬼节,怎么连这些世家公子都不避讳,全都到访,他们就不怕这夺宝大会结束之后,在回城的路上撞鬼么?”
闻言,苏泽言不动声色的一笑,举起手中的茶盅,细呷了一口:“若今晚能离开,自然能赶在七月十四之前回到家中,避开这忌讳。可若不能……”
他顿了顿,眸清雅致,光晕犹存:“那就永远走不了了。”
柳暮雪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话,想了想,便笑了起来:“看来贤王觉得此次夺宝大会是个陷阱。”
“不是你我。”他了然的缓缓放下手中执着的玉器,将眸光偏向窗外,看着这幽绿而深长的小巷,微微皱眉,“是那些贪得无厌者。”
他这话说得范意,柳暮雪不甚明白,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等到午后用膳,等到黄昏日落,等到私宅开门的时间一到,便瞧见一拨拨人再次朝小巷走去。
这一整天的时间耗在茶馆,倒是让她听到了不少趣事,一时间,心情也兴奋了起来,一边跟着下楼,一边对身后苏泽言说:“你听到没有?小二同那群世家公子说这私宅闹鬼。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都不知道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怎会有人相信?”
“不会乱神。”他轻言接话,浅笑的眸光含在眼底,看着柳暮雪自木梯上一划而过的墨绿衣裙,垂眸摇头,“它们怎可乱了你我?”
“什么?”
“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