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把这件事情处理掉的话,我的日子永远没有安宁的时刻,真正的章琢不会就这样放了我,我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存在,即便我自己不想去找什么父亲,我打从心底里不想去,他也不会相信。
骨血亲情其实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所有人都认定了这种感情,但是又没有人能说出来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更何况就算我能退出来,疯子是退不出来的,如果他想活下去,想好好的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返生蛊,给金家交差,他的命不在他自己手里,而在这虚无缥缈的返生蛊上。
我觉得整个人已经有些麻木,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只有一个念头,只能往前走。
对面的老头儿章表情有些哑然,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我看到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浓痰之中夹杂着厚重的血丝。
“那好……”老头儿章用力呼吸了半天,才让自己的气息稍稍平静了一些,“我告诉你,这么说,你必须要进入蛊王冢,找到破解《夷蛊内传》的方法,才能找到返生蛊的所在,而且,必须要比章琢快,他心狠手辣……你们不明白,都不明白……”
我发现老头儿章的眼神有些涣散,身体似乎也变得软绵无力起来,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儿,从我坐下开始,他始终捂着自己腹部的位置,而那个地方被挡在桌子后面,我根本看不到。
危险的感觉好像一枚丨炸丨弹在我脑袋里面炸开了,我猛地从桌子后面冲出去,二话不说,上前掀开了老头儿章的手。
抓住老头儿章的手掌时,我顿时感到一阵温热和粘腻,只见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血液从指缝儿里面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一样,我翻开了老头儿章的手,只见在他按压的腹部上,鲜血汩汩而出,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就连他坐着的凳子下面都是一滩湿乎乎的鲜血,似乎已经快要凝结。
我疯了一样对他吼了一声道:“你不要命了!赶紧……”
“走不了的。”老头儿章的气息有些微弱,他勉强撑了这么久,对我说了这么久的话,可是到现在,我回过头来想一想,似乎有点儿想不清楚他到底对我说了些什么--但这是他生命中对我说的最后一些话,在他眼里,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些话,我却根本没有重视到。
老头儿章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声?”
“我……”我咬了咬牙,低声道:“齐……名央。”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一种经历,身上或许是受了什么伤,没发现的时候一直没有感觉,但是一旦发现之后,立马会觉得伤口疼痛无比。
我想,我现在遇到的,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在我没有发现那道伤口之前,老头儿章看起来只是很虚弱,但至少还好好地活着,可当我发现那伤口之后,突然发现老头儿章的生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变得衰退减弱。
我望着老头儿章,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渐渐地枯竭。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愿望,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逐渐变得浑浊的瞳孔,看着他干瘪的嘴唇不停蠕动着,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知道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哪怕是心愿未能完成,也不能再开口祈求什么。
但是我叫不出口,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能满足他多年未完成的愿望,二十多年来,我作为他不能相认的孙子,作为这世界上除了那个不知去向的儿子之外,唯一的亲人,他或许想要听到我喊一声爷爷。
但是,我做不到。
我没办法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他,这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奈,这是老天注定的,就像我和他之间不能相认,或许就是有缘无分,虽然有着骨血之情,但注定了没能像是亲人一样在一起生活。
既然是老天的安排,就不要去勉强,不要自欺欺人。
而我能够做到的,只是在最后一刻肯定他的身份,他是齐名央,本来是那个应该名满整个埁都的风水大师,却只能改头换面,用一个在这世界上自己最为憎恨的人的名字在世间苟且偷生。
这就是老头儿章的命运,我不能替他改变,也没有人能替他改变。
听到我喊了这么一声之后,老头儿章的脸上有着短暂的错愕,但是马上便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如果抛弃什么骨血之情的话,我这一声,已经是对他最大的认可,至少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至少是一个他最为在意的人,能够知道他是谁,能够认清他的真实身份。
老头儿章的身躯很瘦小,蜷缩在我的怀里面,就是干干瘪瘪的一把骨头,常年的流离失所四处奔波让他显得比同龄人更加衰老,至少是和那个章琢相比,而章琢所有的安定生后社会地位,都是从他身上夺走的。
虽然说,章琢自己的确很有手段,也是靠自己的手段,让“齐名央”这个名字在埁都有了一席之地,但是如果不是他夺走了齐名央的真实身份,究竟谁胜谁负,还是另外一说,而他夺走的太平日子,则是什么身份地位都无法弥补的。
我看着怀里的这位老人,他一辈子受了太多的委屈,直到临死的这一刻,他长久埋藏在心里的委屈,也随着他吐出的最后一口气也消弭了,他的眼帘低垂,最终断了气,好在,嘴角最终是挂着一抹笑容的。
我抱着他不知道在地上呆坐了多久,期间叶修上来了一次,看了片刻,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按理来说,叶修和他相处的时间比我长,理应也比我更加伤心,更何况他对于叶修来说,简直如同天神一样,是叶修所有的希望所在,也是叶修的指路明灯,我不知道他的离开,对于叶修来说,是不是就如同天塌下来了一样。
但是我没心思去观察叶修的表情,哪怕知道他很伤心,而我显然并没有那么难过,可是却也腾不出心思来去关心别人的情绪。
我知道叶修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就走了,然后四周再次陷入了沉静之中。
到底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够让我从这件事情里脱身?是不是只有得了失忆症,我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地脱离这件事情,就此什么都不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还是不能。
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一个借口能让自己忘却一切。
时间又过去了许久,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时候,唐克上来了。
唐克的脚步很沉重,他来到我身边之后蹲了下来,不吭声地默默打量了我怀里的人半天,深吸了口气道:“这就是齐名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