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转过头去,一个洗剪吹站在我背后,已经有点儿傻了,表情呆滞,手还悬在半空,那碎裂的花瓶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儿,我伸出手去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手上一阵温热粘腻,拿到面前就看到了满掌的殷红。
活了还是几岁,还是第一次被人开瓢了。
我脑袋一下有点儿晕,身子踉跄着两步就退到了后面的墙上,人贴着墙靠着,耳边就听到有人惨叫一声道:“出人命了!”
是刚刚对我下手的那小子,已经吓得屁股尿流往外面跑,我看他那架势觉得好笑,老子挨打的人还没下成这样,你一个动手的,至于吗?要跑好歹也等我脑浆子流出来了再跑吧?
人就好像喝醉了一样,我靠在墙上,脑袋晕得厉害,天旋地转的,我就看到一个人身子斜着往我这边跑过来,是那个为首的男人,只见这人一到我面前,声音都变了,怎么好像还哆嗦起来,难道是我的脑袋被打出问题来了?
就听到这人声音颤颤巍巍道:“小……小齐爷?”
“哎?”我嗓子有点儿哑,人不由自主地就笑了,“你认识我?挺巧的啊!”
男人眉头皱在一起,急得连忙想将我扶起来,旁边那几个男人慌忙就指着叶修,问他怎么办,男人怒骂道:“问个屁!往死里打!”
我一听这话,从牙缝儿里挤出来几个字儿,“你别动他,让他过来。”
我让男人往后退了两步,他一脸匪夷所思却又不敢违抗,直到叶修走到我身边。
“你能扶得动我吗?”我看着叶修,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就觉得身体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止不住地往后仰,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能。”
“车,”我拍了拍裤兜,里面有我的车钥匙,“咱走。”
叶修的手很有力,他站在我右边,左胳膊从我的右胳膊下面绕过去,攥着我的身子就把我提起来了。
那男人在后面为难地喊了一声道:“小齐爷!这是先生吩咐的事儿,您就这么把人带走了,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哼笑一声,说话已经不太利索,完全是靠意志支撑,脑袋也有点儿抽筋,含混道:“凉拌,梁记拌拌面……”
我觉得自己好像个醉汉,都想不起来叶修是怎么把我扔到车上,我的嘴里已经含混不清,但是还是很执着地让他给我系好安全带。
“你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
“别睡……睡了就起不来……”
我没能听清楚叶修到最后都说了些什么,人就已经失去意志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几天,反正我觉得我已经把我这辈子要睡的觉一次睡完了,期间倒是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每次醒过来都看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四下一片寂静,我的头被垫得很高,人几乎是斜靠在床头上。
叶修给我喂了几次水和流食,无一例外都吐了,最后一次我恨不得求这哥们儿别给我吃了,一吐就呛到鼻孔里太难受了。
最后清醒过来的时候,叶修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道:“齐不闻,你看这是几?”
叶修一脸看着弱智儿的表情,我舔了舔嘴唇,将嘴角边的口水吸了回去,“我要说是八,你赔我多少医疗费?”
听我知道逗贫了,叶修这才松了口气,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了。
我躺着的这个房间看起来特别破,墙皮都脱落了,窗帘还是那种用铁丝挂起来的,看起来特别脏,已经分辨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身上的被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叶修说我已经睡了三天。
“嗯,我估计也差不多,”我拽着领口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这味儿闻着是馊了三天了。”
“我带你去拍过CT了,脑袋里面没有积血。”
“我命大,充其量积雨,这天气积雪还不至于。”
叶修没有回答我,两根手指头纠结地扭在一起,半晌深吸了口气道:“谢谢你。”
我拍了拍叶修的大腿,笑道:“没事儿,正好我现在有一件事情可以让你报答我,不对,两件。”
“什么事儿?”
“第一,我想解手。”
叶修扶着我进了洗手间,躺着的时候感觉没什么,但是爬起来还是觉得晕得厉害,我恨不得抱着马桶旁边那根巨粗的水管站着。
积了好几天的废料排出来,身体也舒服了不少,我顺手照了个镜子,差点儿被镜子里的人给吓到,只见镜子里那张脸跟鬼一样,脸色惨白发灰,好像刚从坟地里被刨出来的似的。
我捧了点儿水在脸上随便擦了擦,这才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其实睡着的这几天,我感觉我一定是思考了很多问题,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不然的话,为什么这一觉醒来,我会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就是特别轻松,那些曾经牵绊我的事情好像一下显得都不重要了。
是啊,人总会经历某些很突然的事情,你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但是来了、经历了,就会突然坦然起来。
是那种目空一切的坦然,终于能平心静气地说一句“都不重要”。
叶修想扶着我再上床躺一会儿,被我拒绝了,我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儿,指着一把皮椅子,“我坐这儿,你那床太恶心,我实在没勇气再去感受一次。”
“是,”叶修被我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战友的家,好多年没人住了。”
之前我的猜想都没错儿,叶修现在在埁都市的处境几乎就和被人追杀没什么区别,凭着老爷子在埁都的关系网,想要找到叶修简直易如反掌,而且就像那天的情况一样,老爷子可以随便派个伙计找几个廉价的小混混,就算是弄死人也脏不了自己的手。
但是叶修不一样,在这样庞大的势力面前,他突然变得特别弱小,自己有家不能回,只能过街老鼠一样找地儿躲着。
“你刚刚说还有一件事儿,”叶修不太习惯这种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主动开了腔道:“是什么?”
“钥匙给我。”
我摊开了手,掌心挺白的,白得都有点儿刺眼,就这么摊开在叶修面前,他看了我半天,“钥匙是在我手上,但是我现在不能给你。”
“你想要多少钱?”我看着他干笑两声道:“要多少我都没有。不对,我有一万八,我欠别人的。”
叶修不假思索道:“你要是需要用钱可以给我说……”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叶修的话,虽然是调侃的语气,但是连我自己都能听得出我这话里的讽刺和鄙夷,“你看,你说你这么大方的人,为什么我跟你要把钥匙你都不给?反正匣子也不在你手上。”
“现在还不是开匣子的时间。钥匙本来就是你的,我铁定会给你,但是你要等一会儿,”叶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怀疑那钟肯定不准,时间指向了六点多,也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叶修道:“再等一天,今天晚上十一点十分之后,我就把钥匙给你。”
我听完差点儿笑场,“还十一点十分?你等着换水晶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