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枪声又响了一次。
我们直接冲进了派出所大院,眼前的景象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院子中间,孙明扬躬着身子,左手捂着右侧大腿,右手攥着一把水果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站在孙明扬前方五米处的,是派出所的教导员王贵,昨天他带班。他上身穿着丨警丨察冬执勤服的里子,双手擎枪,枪口朝着孙明扬,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仍然没有放松戒备。
在孙明扬斜后方,院墙边的花坛处,勾践侧着身子躺在地上,脸色苍白,他腹部下的水泥地面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辅警严坤蹲在他旁边,不停喊他,让他坚持住,说救护车很快就到。
“把刀放下!”王贵声色俱厉。
我绕过孙明扬,跑到勾践身边蹲下,与严坤一起大声呼喊他。
勾践有些胖,本来眼睛就小,此时他流失大量血液,身体渐渐不支,我感觉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拍打着他的脸,喊着他名字,让他别睡。到后面,我力道越来越大,打得啪啪响,可他眼睛睁开的幅度却越来越小。
“建哥,别睡!”
“建哥,美女来了,你快看看!”
“建哥,你说今晚去找小雪,去大保健啊!”
“建哥,你这几天用的钱我还没给你报账呢,你赶紧给我起来…”
几分钟后,医生来了,我和严坤退到了一旁。
孙明扬被张鹏按在地上,手中已经没了刀子,另一个医生在查看他的伤势。
医生迅速给勾践套上了氧气罩,剪开了他腹部的衣服。衣服本来是灰色的,经过血液的浸泡,已经成了深红色。
剪开衣服后,医生轻轻撩开一侧,看了几秒后马上放下,然后让我们帮忙,把勾践放平,往担架上抬。
抬的时候,医生叮嘱我们小心些,千万保持水平,别晃动。
“他伤得如何啊?”我焦急地问。
“唉。”医生摇着头:“腹部被刀横着拉开了一条近二十厘米长的伤口,肠子都流出来了。”
“请你一定要救救他!”我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我们会尽力的。”
我和张鹏跟着去医院,王贵说严坤也受伤了,让他和我们一起去,这时我才看到,严坤右手背上有血,是从手臂上顺着流下来的。
去医院的路上,严坤告诉了我们事发经过。
我们出门时,严坤一个人守着值班室,过了一阵,昨天的值班民警江敏起来了,到值班室晃了一圈,和严坤打招呼说出去吃早饭。
按规定,丨警丨察进行审讯,必须由两名正式民警进行,昨晚刘哥走后,张鹏就叫值班的江敏顶个数,和他一起审问保卫处长。等我和勾践过来了,江敏才去备勤室休息。
江敏走后几分钟,值班室来了个男子,也不说话,就站在民警公示栏那里看,严坤问他找谁,他指着上面一张照片,问这人在没,严坤定睛一看,他指着的是辅警小贾。
昨晚小贾跟着刘哥他们一起去学校把保卫处长二人带回来,因为中途出了那件事,我提议以后尽量少让他参与到办案的核心程序。所以,审讯开始后没多久,刘哥就让他回家了。
带保卫处长回派出所时,严坤是在场的,自然也看到了小贾。加之他知道张鹏一晚上都在讯问,想当然地认为,和张鹏同组的小贾也一直在。
于是,他告诉男子,小贾在后面院子里,并问男子找他做什么。
“都怪我!”说着,严坤左手捏着拳头,用力捶打了一下胸口:“我看他学生模样,以为是小贾的同学。”
男子听后,没有回答,转身出了值班室。
城郊所每天三个人值班,两个民警,一个辅警。辅警没有执法权,所以通常都被安排守电话,有警情都是两个民警去处理。
严坤守了一夜电话,精神疲惫,反应迟钝,也没多想,回到了值班台,继续憨坐。
两三分钟后,正在打盹的严坤被院子里传来的喊声惊醒,慌忙跑过去,碰巧看见男子将手中的刀捅进了勾践的肚子。
严坤只是个辅警,没受过系统培训,在派出所干的时间又不长,哪见过这种场面。情急之下,他也没找工具,喊叫着徒手冲了过去。男子听闻声音,拿刀的手从右往左,横着用力一拉,自己顺势一个转身,就迎向了严坤。
派出所的院子不大,两人之间不过十来米,眨眼间就到了跟前。严坤本能地用右手去挡,男子的刀便砍到了他的小臂上,强大的痛觉刺激着他,让他本能地退后了好几米,与男子拉开了距离。
这个时候,在备勤室休息的王贵听到声音也出来了。王贵有近二十年的警龄,处警经验丰富,看到男子手上有刀,立即拔出手枪,直接上膛向天鸣枪警告。
男子那个时候已经砍红了眼,不要命似的,毫无畏惧地向王贵扑来,并大喊:“杀死你们!”
王贵当机立断,开枪射击,打中了男子大腿。
之后,我和勾践也赶到了。
严坤口中的“男子”自然就是孙明扬,他带着刀来找小贾,不用说,必然与昨天小贾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称他是“**犯”有关。
昨天我和文雅就担心这件事对孙明扬刺激大,他有可能会闹事,却没想到他这么极端,用了如此疯狂且不计后果的方式宣泄情绪。
孙明扬只是腿部中枪,性命无忧,上救护车时,他挣扎得厉害。为了不再发生意外,我们强行按住他,让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他才安静下来。
同样安静的,还有勾践。他的双眼已经彻底合上了,呼吸也变得很微弱,我近乎看不到他胸膛的起伏…
我在无比自责的同时,对孙明扬充满愤恨。
到了医院,两人都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张鹏让我去守着勾践,他负责盯孙明扬。
我跟着医生护士一起,小跑着将载有勾践的手术床推到急救室门口。
急救室大门关上,红灯亮了起来,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无力地坐在长椅上,把头埋得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