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立刻露出满脸错愕,把眼睛看向了我太爷。我太爷笑了笑,对我奶奶说道:“别大惊小怪的,这世上奇方异术多如牛毛,这只是川蜀赶鬼术里的‘走马扬鞭’,很多蜀中道人都会。”
“这法术有什么用,就是找人吗?”我奶奶扭头又看了看泥纸人说道。
“找人是我想出来的,它主要的用处是拉车,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牛马不能行,住在山里道观的那些牛鼻子便驱使恶鬼拉车,往山里运粮食……”说着话,泥纸人已经走到院子里,走的不算慢,能赶上五六岁孩子的速度。
我太爷一边扯着红绳跟随泥纸人,嘴里一边接着说:“听川蜀那些道人说,三国时期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就是用鬼拉的,压粮运草,白天不走,专走夜路。”说着,我太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叹息,“其实这‘赶鬼术’不是啥好法术,驱役鬼魂,伤天害理、极损阴德。”
我奶奶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说我太爷,“损阴德您还用啊。”
我太爷呵呵一笑,“用一两次怕啥,你爹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该损的阴德早损了。”
说完,我太爷和我奶奶两个人不再说话。我奶奶这时想起了屋里的我爷爷和我太奶,转回身跑回屋里,跟我爷爷和我太奶说了一声,交代我爷爷,等他们走后抵好门窗,照看好我太奶,随后,我奶奶在屋里找出一只灯笼点着,提着灯笼追出了门……
我太爷年轻的时候所学甚杂,不过他只教了我奶奶祖传的手艺,我高祖父生前警告过他,非祖传的东西,不许教我奶奶,因为这些方术会的越多,业障就越大,要是命里压不住,就会反噬自身,到时候其害无穷。
言归正传。这时的风又小了很多,其它四鬼似乎已经察觉到我太爷和我奶奶不好招惹,都是绕着我太爷和我奶奶身边刮的。
我太爷牵着红绳,我奶奶提着灯笼,跟着泥纸人直奔东走,这是土鬼泥纸人带的路,并不是我太爷驱使的。
一路无话,大约走了能有十几里地,泥纸人停在了一处山脚下,我奶奶抬头朝山上一看,夜幕之下,山峦黝黑,像个横躺在地上打盹儿的黑巨人似的,不过,在黑巨人的“眼睛”位置,居然有两团亮光,一闪一闪的,好像巨人在眨眼睛似的。
“这里就是黄花洞,那道士的道场,土鬼既然把咱们带来这里,那咱就上山会会这牛鼻子吧。”说着,我太爷弯下腰把泥纸人从地上捡来用黄纸包住,直起腰后抬手塞进了怀里。
“那两个亮点是什么?”我奶奶问。
我太爷眯起眼睛朝两团亮光看了看,“好像是两支火把,既然要驱使五鬼,那道士自然要开坛做法,黑灯瞎火的他也没法儿做。走吧,别管他那么多,先到山上看看再说……”
我太爷说着,首先迈脚,沿旁边一条蜿蜒小路上山,我奶奶赶忙走在了他旁边。
走了几步,我奶奶猛然意识到灯笼发出的亮光很可能会被山上的人发现,赶忙转身把手里的灯笼吹灭放到路边,双手扶着我太爷,两个人摸黑上山。
山并不高,山上那两处亮点也不算陡峭。
很快的,我奶奶扶着我太爷攀到了山腰三分之一的位置,入眼处,出现一块不大的平台,平台最里面紧贴着山体坐落着一间大房子,就是那种道观样式的房子,门前挑着吊角式的屋檐,屋檐下面挂着一块不小的横匾。这时候道观门窗全都紧闭着,整个儿平台上显得静悄悄乌漆码黑的,也不知道这间道观里面有没有人。
我奶奶扶着我太爷登上平台以后,征得我太爷的同意,走到道观门前抬头看了看,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隐约看到屋檐下面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黄花观”,再回头看看,平台上六七尺远的地方,正对着观门,放着一顶磨盘大小的石槽状香炉,香炉显得简陋陈旧。
我奶奶鬼使神差地走到香炉跟前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有少半槽香灰,好像全都是陈旧的老灰,香炉边角一些地方的香灰已经凝结成块,说明很久没人来这里上香了。
看着平台、道观、香炉,我奶奶心里莫须里涌出一股孤独清冷的滋味儿,她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了口气,眼下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老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热,谁还顾得上这些庙堂里的仙家呢。
回过神,我奶奶朝前再走几步,站到香炉后面,眼神迈过道观屋顶,朝道观上方看了看。之前那两个小亮点就在道观上面的山腰上,因为此刻距离近了很多,这时看来两处亮点已经大了无数倍,让我奶奶觉得奇异的是,两处亮点刚好在平台这座道观的正上方,和道观上下呈笔直的三点一线,而且这“三点”的距离目测都差不多,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人为的。
我太爷见我奶奶在平台上看个没完,他也耐不住在平台上转了起来,原本以为上了平台就算到了尽头,不想在西墙根儿竟被他发现一条小路,一尺来宽,看样子小路能通往山上那两处亮点儿。
我太爷朝我奶奶挥了挥手,示意我奶奶别看了,继续上山。
两个人再次蜿蜒而上,这次的路很陡,狭窄不说,竟是些乱七八糟的碎石,走起来异常艰难。
我奶奶不得不走在我太爷身后,一边小心自己脚下,一边用手托着我太爷的后腰,生怕的太爷出现什么意外,毕竟我太爷这时已经快八十岁了。
走到额头快要冒汗的时候,他们终于接近了第一个亮点,登上去以后,发现又是一个小平台,平台后面还是一座紧贴山体的房子,这房子也是道观形式,只是比下面那个小了一点儿。
之前在山下看到的火把光亮,这时才发现并不是火把,亮光是从这间道观的窗户里射出来的,随着里面火苗的不停跳动,亮光显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我奶奶和我太爷站在平台边缘喘起了气,抬眼朝窗户那里看看,既然有亮光,说明房子里有人,不过看不到里面人影晃动,就跟下面的房子差不多,显得静悄悄的,除了里面跳动的火苗儿,整个房子都像睡着了似的。
把气喘匀实以后,我太爷从腰里拔出了镜面大匣子,大拇指拨开机括,子丨弹丨上膛。
我奶奶这时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到窗户那里,食指放进嘴里蘸点儿唾沫,放在窗户纸上一捻,窗户纸立刻破开一个小洞,明亮的光线第一时间从洞里射了出来。
我奶奶屏住呼吸,闭上一只眼睛通过小洞朝屋里一看,也不知道看见啥了,眼睛离开小洞,侧身摆手让我太爷过去。
我太爷见我奶奶让他过去,拎着大匣子谨慎地朝平台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啥异常,几步走到我奶奶身边。我奶奶抬手朝窗户纸上的小洞指了指,样子还挺着急,那意思是让我太爷赶紧往房间里看。
我太爷疑惑地看了我奶奶一眼,紧跟着,把脸贴在窗户跟前,一只眼睛停在小洞上,眯起眼睛朝往房间里看去。
房间里亮如白昼,首先映入我太爷眼帘的是房间里四根人腰粗的石柱子。我太爷明白,一间小小的道观之所以大费周章立石柱,一是利用石柱撑托房梁,二是利用石柱烘托道观里的庄重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