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6月,灵芝的女儿出生了。这个新生命的降生,成了续拙和兴财两家的喜事。顺子趴在灵芝的炕边,问:婶婶,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兴财依旧干瘦枯黄的脸上第一次泛起自豪的笑容,他说:大名叫兴雪莲,小名叫丫儿。
彩凤也非常喜欢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孩,她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她从抱起丫儿的那一刻起,就爱不释手。刚出生的丫儿就有着精致的五官,长得很像灵芝。
彩凤在续拙的帮助下,已经认识了很多字,她已经可以独立阅读杜彭氏送给她的那本圣经。续拙家里没有收音机这样的高档电器,这个农村家庭里,晚饭后孩子们大部分时间里的娱乐,就是听彩凤讲圣经里的故事。续拙的母亲也被吸引了进来,尽管她一个大字也不识,但是也听得津津有味。
续拙会和彩凤一起看圣经,也会一起讨论里面的故事。有很多圣经故事,是续拙先讲给彩凤,然后彩凤再讲给孩子们听。
对于这些圣经故事,续拙的父亲不屑一顾,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又身患肺结核,生活中的很多事他都不会再关注。每天吃完晚饭后,他第一个上炕,是全家睡觉最早的人。
顺子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些圣经里的故事,他千方百计的逃离这个听故事的场合,彩凤一开始想留住大儿子,当发现没有任何效果的时候,就随他去了。
续拙的小儿子田华国,小名叫二顺,他比哥哥小3岁。二顺外表文静瘦弱,他是个性格柔顺得跟大姑娘一样的男孩子,他非常沉迷母亲讲的圣经故事,往往是一个故事结束后,第一个提问题的就是二顺。彩凤一直记得,有一个冬天的晚上,当她讲完耶稣的故事后,惊讶地发现二顺居然满眼泪水,当彩凤问二顺为什么哭时,二顺说:耶稣太苦了。
光阴似箭,到了1966年6月,续拙的大儿子田华民,小名顺子,他已经是18岁的大小伙子了。顺子是个充满男子气概的人,他和父亲一样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胸膛厚实,上唇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绒毛。
顺子热爱政治、热爱文学、热爱自然科学。屯子里的小学、和村头都装了用电的大喇叭,每天早晚播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顺子每天的必修功课,就是听大喇叭里面的新闻。顺子跟着大喇叭里面的播音节目,学到了一口非常标准、可以和播音员一较高下的普通话。他非常喜欢字正腔圆地朗读报纸或者背诵新闻,当读到充满革命性质和激情的文字时,他的声音会变得充满敬仰与激情;而当读到反动派的名称或者新闻时,他的声音又会变得冷冰冰的,充满蔑视和嘲笑。
就这样,同一个家庭中,性格截然相反的这两个孩子,一天天的成长着。
1966年6月中旬,屯子里开展了破四旧运动。一天,村干部们在大喇叭里早早就开始播放通知:今天晚上7点,全体村民到完全小学里参加集体大会。
晚上7点的时候,在完全小学里,几只高高挂起的大瓦数电灯把操场照的雪亮,村民集体大会开始后,一个姓张的革命委员会主任在主席台上字正腔圆地宣读了上级下发的关于破四旧的文件,然后,张主任开始动员台下的村民,检举揭发本村的封建迷信活动或者人员。
操场上,村民们都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板凳上,一个个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在说笑聊天,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张主任再次在台上挥着手发动群众,他举着大喇叭,声嘶力竭的喊着:这是光荣的检举,这是革命的检举,这是高尚的检举,这是进步的检举,一个人有没有进步有没有觉悟,想不想靠拢党组织,就看他的行动了!
张主任的话音刚落,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突然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本书。接着,全场的村民们,都听到了这个人的喊声:我检举!
这个站起来的人,就是续拙的大儿子田华民,小名叫顺子。
张主任招着手,示意他到台上来讲。顺子连蹦带跳,越过操场上村民们的腿脚,一路轻快地跑上了主席台。
顺子一只手举着那本书,一只手接过村干部递给他的大喇叭,他清了清喉咙,大声地说:我叫田华民,我要检举我的父亲田续拙,他每天都在家里宣传迷信基督教。从现在开始,我要坚决和他划清界限。这本圣经书,就是大毒草,就是大精神鸦片,就是罪证,我拿了出来!
顺子的话音一落,整个操场都沸腾了。儿子告发父亲,戏文里都没有看到过,这可是千古难遇,操场上的村民们有的惊愕不已,有的在骂顺子,有的人在叹息,还有人在笑。
张主任带着赞许的微笑,拍了拍顺子的肩膀,伸手拿过了大喇叭和圣经。随即,全场的村民们都被张主任的一声厉喝震住了:把田续拙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