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几年前的那个夏天个中午,他一个人站在乡道上向灵芝提亲的事情,只有他、灵芝、灵芝舅舅这3个人知道,但是,他始终没有勇气单独面对灵芝。
从那天开始,续拙就开始躲着灵芝,该帮着干的农活,他都会帮灵芝,不过他每次都是干完农活就走,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这种僵持状态一直持续到1958年的7月。
1952年的9月底,兴财终于戒毒成功,他被放了回来,虽然身材还是那样干瘦,但是他的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而和他一起被抓进去的陈六,熬不过毒瘾的煎熬,已经死在了戒毒的过程中。对于续拙和彩凤在他戒毒期间对他家庭的全力帮助,兴财极为感激,频繁道谢,但是续拙和彩凤始终都只是平淡回应。
山里农村的日子,也就是延续了几百年的农耕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光阴荏苒中,续拙家的两个男孩子茁壮成长,续拙和兴财两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转眼间到了1958年,大炼钢铁运动的突击炼钢浪潮波及到了这个小屯子。
那年4月的时候,按照村上的要求,兴财和续拙无奈的上交了自家的铁器,这些在城里人看来不算什么的铁锁、铁锤之类,却是农村人可以用好多年的的必备工具。
很快,几座小高炉在村口的空地上矗立了起来,壮年村民们都被组织起来没日没夜地砍树,屯子附近的山上,不分种类、大大小小的树都被砍光了,然后再根据木材大小确定用途,大而端正的木头拿来建造工棚,歪瓜裂枣的木头和小的枝条就直接被投入小高炉中去当柴烧。
村民们一边砍树,一边又被组织起来在山上有可能有铁矿石的地方挖掘,本来郁郁葱葱的山,就这样被砍成光山以后,又挖出了许多大坑。
屯子里整天黑烟弥漫、遮天蔽日,从家家户户收缴上去的日常铁器都被当作废铁扔进了炉子里。村民们轮着班,夜以继日地围绕着小高炉,情绪高涨地炼着钢。续拙也被编入了炼钢队伍,他每天都要去高炉前轮班,一边挥汗如雨,一边拿着钢钎在铁水里面不停地搅拌,这就是所谓的炒钢工序。而象兴财太过于瘦弱,他连到高炉前动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和村里的女人们一起,做后勤服务工作。
7月的一天,续拙放工后在食堂里吃完饭,回到家里休息的时候,兴财和灵芝过来串门。兴财皱着眉头,他对续拙说:老田,我家菜刀都上交了。你说,这样子搞,能炼出钢来么?
续拙还没有说话,灵芝就在旁边说:炼铁还差不多,我爹是铁匠,炼铁和这很像。
兴财继续说:老田,我前几天搁家里找出来几片炮弹皮,这可是好东西,我藏着没上交。你身子骨结实,得空了来我家,咱自己打几把菜刀使使。
灵芝站在一边,眼睛亮闪闪地望着续拙。续拙避开灵芝的目光,答应了兴财。
兴财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打铁的铁砧子和几把大小不一的铁锤,居然还有一大堆木炭,这些工具连同那几片炮弹皮一起,都藏在他家厨房下面的地窖里。
续拙每天下午放工后,就先去食堂里拼命吃饱肚子,然后再去兴财家的地窖里偷偷打一会铁,而灵芝则会早早生好炉子等着他。
彩凤忙完手上的活,也会带着老人孩子一起过去兴财家。这两个家庭就这样相依为命,一起干活,一起聊天,一起去食堂吃饭。
灵芝是看着父亲刘铁匠打铁长大的,她虽然没有动过手,但是她熟悉炼铁和打铁的每一个工序。在灵芝的指导下,续拙才知道,炮弹皮这种东西,含硫太高,缺乏韧性,是不能直接拿来打菜刀的,必须先冶炼,才可以打成菜刀。
就这样,村口的小高炉浓烟滚滚,兴财家地窖里的小打铁炉也火焰通红。幸好,兴财家地窖里的炉子烟道和厨房烟道是相通的,灵芝在地窖里生炉子的时候,兴财的母亲就站在厨房的灶旁边,拿着大蒲扇使劲扇。木炭的烟本来就不大,再用扇子一扇,这些可疑的烟气马上就在夏天的空气中消散的无影无踪。
8月初的一天傍晚,续拙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在兴财家闷热的地窖里打铁。傍晚的天空忽然间就黑云密布,紧接着就是几声巨大的雷声,好像有一只大手拿着一把巨型铁锤在天空中远远近近地砸来砸去。续拙想起自家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花生还摊在院子里晒,花生可不能被雨给淋了。
续拙放下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拿起衣服,正要走出地窖,灵芝顺着梯子下来了。她站在续拙面前,看着续拙的脸说:哥,嫂子带孩子回家去收东西了,兴财和我婆婆也跟去帮忙了,你甭操心。
续拙没有应声,他手里拿着衣服,低着头,绕过灵芝,继续朝着梯子走去。
忽然,灵芝张开胳膊,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了续拙的腰,续拙能感到灵芝的脸侧着贴在自己满是汗水的后腰上。
续拙觉得心跳的很快,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眼前天旋地转,快要支持不住了,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了。他不敢说话,就伸手去掰灵芝的手指头,她抱的那么紧,怎么也掰不开......
灵芝从后面紧紧地抱着续拙的腰,她闭着眼睛,小声的说:哥,给我个孩子......
一个炸雷在满是黑云的天空中炸响,倾盆大雨哗哗的下了起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1958年的10月,灵芝怀孕了。兴财和他的母亲欣喜若狂,两人结婚整整8年了,灵芝终于怀上了。
彩凤也很高兴,她早就把灵芝当成了自己的嫂子。嫂子有喜,就是全家的喜事。彩凤担心灵芝是头一次怀孩子,有些事情不明白,就带着孩子,跑前跑后的帮灵芝准备小孩子的小衣服和小被子,灵芝也笑眯眯的和她一起忙活。
续拙在向兴财道完喜后,他还是象往常一样沉默寡言。用炮弹皮打的菜刀8月底就完工了,续拙在灵芝的指点下,还多打了好几把不同尺寸的菜刀。那些菜刀钢口都很好,很好使,两家人都在藏起来偷偷的用。续拙除了每天上工、放工、去地里干活、带全家去食堂吃饭、回家教育孩子之外,他又多了一项隐秘的业余兼职,那就是打铁。
1959年的春天,屯子里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终于结束了,这场运动耗费了这个小屯子里巨大的人力物力,屯子附近几座山上大大小小的树木被砍伐了个精光,山上还留下了很多寻找铁矿石挖出的大坑。几座小高炉也被拆除了,只剩下了几个巨大的黑色铁疙瘩,那就是大炼钢铁的产品,也没人能挪得动。这几个铁疙瘩,历经风吹雨打,就那么一直默默地站在村口的空地上。
(未完待续,明天会继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