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财还是那么瘦弱,可能是因为吸过大烟的原因,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他一开口说话,嘴巴旁边的纹路就会深深的浮现出来,如同一个经历过饥荒的瘦小老头一样。
晚上10点钟的时候,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云层遮盖着,续拙和兴财两个人坐在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木头棚子里,他们把马灯挂在棚子外面的高处。那个晚上异常闷热,他们点起一堆草杆来生烟驱赶蚊子,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看着马灯下朦朦胧胧的工地。
这时,黯淡的月光中,远远的传来一个老人的叫声:兴财,兴财......
兴财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一边应声,一边兴奋地对续拙说:这是我爸找来了,可能是送吃的。
一个秃顶的老人,慢慢的走到了木头棚子的马灯下,续拙看见了老人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
果然,兴财猜的没错,来人正是他的父亲。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是一只大碗,大碗上面盖着一个小碟子,还有一双筷子。
兴财拿开碟子,里面是一碗饺子,饺子上面淋了一点醋。兴财拿起筷子吃了一个,然后他一边把筷子递给续拙,一边嘟囔说:续拙,来,尝几个,我媳妇做的饺子,味道可好了。
续拙接过筷子,尝了一个饺子,虽然只是白菜猪肉馅,但是口感咸淡合宜、老嫩恰当、皮薄馅好,味道果然不错。
闷热的夜晚,兴财和续拙坐在木头棚子里,两个人共用一双筷子,轮流吃着那一大碗饺子。兴财的父亲蹲在棚子外面的地上,他捡了一根草杆,拨弄着棚子旁边地上那一堆冒着青烟的草杆。
离他们不远处,就是宽阔的河道。河水流得很急,哗啦哗啦地响。
兴财吃完最后一个饺子,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然后把筷子、小碟子、连同那只大碗一起用布包好。他一边收,一边朝着木棚外面叫:爸,吃完了。
兴财的父亲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木头棚子外面,眼睛直直地盯着夜色中的河水看。
兴财站起来,他走到父亲跟前,一边朝着父亲眼睛看的方向看去,一边问:看哈捏?
续拙坐在木棚里,看着外面朦胧的月光下的工地,这时,他突然听到外面兴财一连声地在小声喊:续拙,续拙,你快出来看!
续拙站起身,把马灯提在手里,走出木棚,朝着兴财走过去。兴财急忙朝他摆手,还小声的喊:把灯灭了......
续拙把马灯灭掉放回木棚,走到了兴财和他父亲的身边。
朦胧的月光下,续拙看到河道里的河水流得非常湍急,水面上映出一片片支离破碎的月亮的影子。就在这水流湍急的河水正中央,有一个人影,正在蹲在河水里面洗衣服。
那个人影蹲在河水里,一只胳膊时不时地扬起来,扬起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槌,不停地敲打着河水里的衣服。和平常的农村女人在河边洗衣服一样,每敲打几下,人影就会停下来,用一只手把水面上的衣服整一整,然后继续再举起棒槌敲打。
续拙看着那个黑影,他突然想起了灵芝,他想起了灵芝小鹿一样明亮温柔、充满雌性光芒的眼睛,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夏天的正午,他站在阳光明媚的乡村道路上,灵芝在胶轮大车上穿好布鞋,轻盈地跳下车,笑眯眯的走到他跟前,接过他手里的布包......
突然间,续拙又看到了那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和同样被五花大绑却满面笑容的大柱并排站在一起,站在完全小学的操场上。正午的阳光很强烈,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一片片阴影......
枪声响起......
续拙猛然间惊醒了过来,他看着河水中央那个黑黑的人影,河道那么深,那个人是蹲在什么东西上面洗衣服?衣服又放在什么东西上面?为什么听不到那个人敲打衣服的声音?有谁会在半夜10点多钟跑到河里洗衣服?
续拙一想到这里,全身的冷汗都在一瞬间冒了出来。他一看身边,兴财和他父亲都没了人影。
续拙连忙往木头棚子里跑,他摸出火柴,点着马灯。他举着马灯到处看,并没有兴财他们的人影。
续拙举着马灯,在堆放着建筑材料和工具的工地上一边喊,一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
续拙提着马灯,一路跑到了河道边。
水流湍急的河道里,两个黑乎乎的人影一前一后地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只露出黑乎乎的上半身。
续拙喊了两声,那两个人没有反应。但是,除了兴财父子,还能是谁?续拙顾不上想太多,他把马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准备脱衣服下水去拉他们上来。
马灯没有放稳,啪一声从石头上摔到了地面上,玻璃罩子被摔成碎片,里面的火苗也随即熄灭了。
续拙脱掉上衣裤子和鞋子,一步一步地走进河水里。他一边叫,一边接近那两个人影。
借着河水反射的月光,续拙可以肯定站在水里的人就是兴财父子。
齐腰的河水里,续拙好不容易抓住了兴财一边的袖子,兴财的父亲站得更远,碰不到。续拙死命的扯住兴财的袖子,想把他往岸上拉。但是,续拙这时的感觉却好像是拉着一件被大石头压住的衣服一样,他感觉兴财的衣袖都快被自己撕破了,还是根本拽不动。
续拙的两只手从兴财的腋窝下伸过去,他抱住兴财,拼出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河边走。每一步,他的脚都深深的插入河底的泥沙和石头中。
兴财象在梦游一样,续拙好不容易把他抱到浅水里,瘦弱矮小的兴财又拼命用力,把高大的续拙推倒在河水里。
续拙急了,他抓住兴财,狠狠的朝着脸上左右开弓,给闪了几耳光。一直闪到第六个耳光的时候,兴财才好像清醒了一些,他摸着脸,象刚睡醒的人一样含混不清地问续拙:你打我干哈?
续拙顾不上解释,他再一次抱住兴财,把他拽上了河岸。上岸后,续拙一屁股坐在河岸边的沙地上,已经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朦胧的月光中,兴财一只手摸着脸,站在河岸边沙地上,他诧异地问续拙:你干哈?
续拙喘着气,他抬起一只手,正想给兴财指着看还站在河水里的老人,突然,续拙和兴财同时发现,就在河水的上游,北面的半边天空突然间亮了起来。
还没等续拙和兴财再次反应过来,随着一股强风迎面刮过,朦胧的月光下,一面一人高的、白亮白亮的矮墙,从上游的河道里直直地冲了过来。
续拙拼命爬起来,他拉住兴财,死命地朝河岸高处地方跑。
续拙一边跑一边大喊:发大水了!
1951年,黑龙江春季降雨普遍超过往年,局部地区的汛期提前来临了。
那天晚上,续拙和兴财拼命逃出一条性命。但是兴财的父亲,就那么消失在洪水里。一起被洪水冲走的,还有前一天刚刚在河边堆积好的全部建筑材料和工具。
(未完待续,明天继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