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反常死亡
重生静静地躺在地上,用平静的目光打量着天花板上那一盏明亮的吊灯,周围的声音渐渐消散。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也就在那一刻,仿佛周围所事物的运行都慢了下来——他依稀看见李甫与根在半空中滑向彼此,身形是那样缓慢,就仿佛他俩从某一架看不见的楼梯缓缓爬到半空中,而后向彼此挥手一般。在那一刻,他觉得时间也慢了下来,他甚至依稀听见了它流动的声响,就像放生桥下的暗河那样轻声呜咽。突然,他依稀看见一个黑影从那盏吊灯里倾斜着滑了出来,滑向他的眼睛,在他目光里变得越来越大,让他感到压抑。之后他依稀感觉到有一只手搂住了他的的腰。他心里一惊,原本渐渐消散的意识突然强烈了很多。他感觉自己突然被人托住,在半空中飞翔,划过食人族密集而又惊恐的面孔,落到了所有人的后面。之后,大厅里传来了吊灯落在地上时发出的碎裂的声响,刹那间,周围一片黑暗。
他感觉自己被人扛着,在弯弯曲曲的通道里快速奔跑着。好久之后,他突然从一个狭小的门洞里滑了出来,就像被一股黑水冲出来了一般。这会儿,他依稀看见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银白色的月光如水般积淀在了巷子里。从这里看过去,在那幽深的巷子里,由于月光的映照,光亮处与阴暗处是那样分明,就一块规整的黑白相间的布料蒙在了地上,将介于黑白之间的模糊色都抹掉,而地面看上去是那样光滑,仿佛一踩上去就会滑到一般。巷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影。
这会儿,一阵冷风吹过,几片落叶飘落进了巷子里。在凛冽的冷风地吹拂下,重生的意识强烈了很多。恍然间,他似乎意识到石头城已是秋天了。他依稀回忆起,多年以前,当他被关进醉生梦死楼的地牢里时,那会儿也是秋天,就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萧索的季节里一般。他想回到最开始,再次遇见那位神秘的半透明少女,但他却似乎再也无法等到那场来自于多年以前傍晚天空的蒙蒙细雨了。
他咳嗽了几声,挣扎了几下,想要从扛着他的那个人的肩上翻下来。对方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他放了下来,轻轻扶着他,走进了那个巷子里。
“你的身体好冷,你是谁呢?”重生右手搭在他肩上,用虚弱的语气问道。
对方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重生缓缓抬起头,凝视着他。好久之后,他脸上露出了微笑。
“没想到还有一个契约技术员活着。”重生说道。
对方那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一刻,重生看得出来,这么多年来,对方似乎也受了很多苦。对方轻轻扶着他虚弱的身子,缓缓走过那个盛满月光的巷子,偶尔有一片枫叶从他们肩头飘过,那一刻,重生回忆起了被关在醉生梦死楼里的那些日子。
“你还会失眠吗?”末了,重生问道。
“不会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死亡穿透了睡眠,因此,对我而言,睡眠并不是从清醒的时候进入到某一种宁静的状态,而是从死亡回归到某一种宁静的状态。”对方说道,语气是那样平静。
“你有没有发现那个秘密?”重生又问道,突然觉得这个巷子那样悠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什么秘密?”
“醉生梦死楼里的地牢都没有被锁住,所以,我们那时就应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事实上,我们任何时候从那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都会遇到今天同样的情况。”
“也许吧,不过我更喜欢前一种设想。”重生说。
对方没有再回应,而是抬起了苍白的面孔,望了一眼放生桥对岸那高大的雪山。这会儿,在月光的照耀下,从这里望上去,山体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辉,深深地映在了后面淡蓝色的天空深处。
“你最后想到了隐藏在《区隔协约》里的第二个秘密了吗?”良久,重生又问道。这会儿,他们已穿过那积满月光的巷子,快要抵达放生桥头了。
“唔……想到了,但那会儿,我已被他们杀死了。”对方吁了一口气,答道。
“你是如何被他们杀死的呢?”
“他们在我额头上画上了食人族的印记,而后在狂欢中砍掉了我的头颅,撕咬尽我的下半身。最后,我的头颅被一头巨狼叼走了,但那会儿我还有意识,甚至被巨狼咬碎头颅之后,我依然拥有微弱的意识。”他皱了皱眉头说道,表情有些痛苦。
“他们是谁呢?”
“他们就是食人族,但当时却伪装成了人类的摸样,而我则被他们装扮成了食人族的摸样。他们带着对食人族的假意的愤怒,将我身体吞噬掉,就好像是对食人族的惩罚一般,但他们的愤怒不过是他们血腥的狂欢而已。那是一场颠倒的祭祀——食人族伪装成人类,将人类当成食人族一般祭祀给食人族的狂欢……”他说道,语气稍微有些急促了,但他的面孔依然是那样苍白,身体也冷冰冰的。
“那现在的你到底是谁呢?如果你当初已被他们杀死……”重生忍不住问道。这会儿,他们已经看见放生桥头那一家小酒馆了。酒馆里还亮着灯,三两个客人从里面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消失在了旁边的岔道里。
“你知道为什么醉生梦死里的地牢没有锁吗?”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反问道。
“为什么?”
“因为囚犯离开那里并不算逃亡,而监狱的范围远不只限于那里。”
“那么监狱的范围是什么?它的边界在哪里?”重生追问道。
“监狱的范围很广……很广……至少覆盖了整个石头城。”他说道,用忧郁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你我现在都还在那座监狱里,而只要我们还在监狱里,他们就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控制住我们。”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还没来控制住我们呢——就像最开始他们逮捕我们时那样?”
“也许时候还没到吧!”
重生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又隐隐觉得他说的似乎是对的。一个问题在于:如果监狱足够广,那么监狱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那个监狱的范围大到所有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它的边界,这样的监狱也就形同虚设——这或许是他作为一个囚犯应有的困惑。
“你假设的那个监狱让人难以理解。”重生转过头去望了他一眼,试图反驳他。“如果监狱足够广,你不可能发现它是监狱,你也许连这座城市都还没有出过呢!”重生说,又往放生桥对岸望去。此刻,在月光的笼罩下,那边的景色如梦如烟,但雪山的峭壁却是那样明晰——虽然雪山本身也在对岸。与放生桥直接相连的对岸显得遥远而模糊,但远在对岸之外的雪山却又是那样清晰,仿佛近在眼前,也许这种错觉是因为雪山本身过于高大而造成的。
“没有一个人能够直接发现监狱的所在,更无法精确地确定它的范围与边界。同时,纠结于这些问题本身并没有多大意义,因为我们不用抵达监狱的边界,也能知道它就是监狱,因为监狱就是监狱——有一些属于监狱本身的内在特征已经提示我们它就是监狱。”他解释道。
“你指的这些特征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