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第二秘密
重生晃晃悠悠地向通道尽头走去，尽头处灯火阑珊，人影憧憧，仿佛正在举办某个大型的宴会，不时有喧嚣声向通道里溢进来。他望着那明亮光影中若隐若现的人影，记忆深处闪过一丝疼痛，而后是厌倦和疲惫——由于常年被囚禁在地牢里，他的眼睛几乎已不适应如此明亮而又密集的光芒了。他揉了揉眼睛，就像一只小动物，缓缓走出洞外，趋向那光明的处所。此刻，他已渐渐忘记他之前在通道里瞥见的那位白衣女子——她满头银发，容颜娇媚，让他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一位女子……但他始终没有想起她是谁。
终于，他走到了通道尽头处，眼前的光芒越来越刺眼了。在如此明亮的光辉中，来来往往的人影几乎已隐没于其中，分辨不出他们的轮廓。好久之后，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个光影斑驳的环境，周围的事物也越来越清晰地映入到他的眼帘里。他依稀看见，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是那样宽广，让他想起了石头城郊外的草坪。大厅中央有一盏巨大的吊灯，光影聚集在那里，不断闪烁着。围绕着吊灯，周围摆满了金色的桌子，桌子边缘端坐着一些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通道里，他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孔，仿佛他们的面孔看上去都是黑色的，就像蒙了一层黑布一般。桌子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菜肴，模模糊糊的，他并不是看得很清楚。服务员托着金色的盘子在人群中穿梭，他们彼此发出细碎的说话声，让这个空间显得格外拥挤和嘈杂。蓦然间，一股冷风从他背后吹了过来。他忍不住一个痉挛，半边身子一不小心从阴暗的通道中露了出来，右脚也踏进了人影穿梭的金色大厅里。
他有些惊慌地想要退回到通道中，但却又被大厅中央那盏明亮的吊灯所吸引。他矗立在那里，表情有些呆滞。好久之后，他发现并没有人理他——穿着制服的食客们依然围在桌子中央专心地吃着五颜六色的食物，偶尔抬起头来与旁边的食客调笑；服务员依然在各张桌子之间穿梭，就像滑动的豆芽。这会儿，他能够看清他们的面孔了——至少在他眼里不会仅仅呈现为一团黑色。他仔细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但并不认得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穿得是那样整齐，那样别致，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优雅，那么彬彬有礼，让他不禁觉得自惭形秽。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越来越适应这个光度了，头也不再感到眩晕。他站定在那里，一直没有人理他，就像一张沙发一般。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蓦然间，他想起了他自己正身处于醉生梦死楼中，正在寻找离开这里的通道——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目标了，仿佛他身子也随之活络了很多。他想找服务员打听离开这里的通道，但他们都快速从他身旁滑过，如同流水一般，几乎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这时，他越来越强烈地被大厅中央那一团光斑所吸引。那一团光斑是那样明亮，几乎淹没了围绕在它周围的所有事物的轮廓。他瞥了一眼光斑的中心，情不自禁地向它走去，仿佛是为了看透它，或者看清那中心里的事物。他慢慢走向大厅的中央，走向光影聚集之地，也没有谁阻拦他。偶尔，有一双目光会出现在他的余光里，那一刻，他意识到有人正在看他，或者正盯着他的眼睛看，试图与他对视，但他并没有在意那一抹不经意的目光，因为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一团闪烁的光斑所吸引。他总觉得那光斑中央隐藏着某个秘密，某个能够解除他多年疑惑的秘密。他慢慢走近它，而光斑似乎正在消散，他为此感到不安。这会儿，一个服务员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与他擦肩而过，接着，他听到了瓷器掉在地上所发出的刺耳的声响，但他并没有被这声音所惊扰，继续向大厅中央走去。
令他感到疑惑的是，他越靠近那团光斑，光斑便越黯淡，光斑里的事物的轮廓也愈发清晰，仿佛那光芒正随着他的移动消散了一般。好久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他的余光里挤满了眼睛，似乎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试图与他目光对视，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那一团光斑之中的事物。那是几具血淋淋的尸体，而尸体旁边堆满了囚服。蓦然间，他似乎认出了这些囚服，那不就是试图跟他一起逃出地牢的契约技术员们的衣服么？难道他们都死了吗？突然，他又看到了宋理事那瘦削的身体——他正仰躺在那一块巨大的砧板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亡。旁边一位身材肥硕的屠夫正握着一把砍刀，似乎要将他身体切碎。他揉了揉眼睛，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惊恐。他想尖叫，但却又无力尖叫。他转过头去，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其他人——他们依如之前那样围在桌子旁边，彼此交谈着，表情是那样轻松自如，服务员依然在各张桌子间滑动着，送上精致的菜肴。他们似乎依然没有注意到他，但他却愈发感到惊恐不安了。他回过头去，再次将目光聚焦到了大厅中央那一团光斑所在之地，而那些血淋淋的尸体依然横陈在那里，并不是他的幻觉。蓦然间，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依稀在光影之中，一个穿黑袍的男人正卷缩在桌子边上——他全身被捆绑着，嘴里一张一合的，仿佛在向他说什么。好久之后，重生才认出那个人就是罗腾——那位手持钢刀、身材粗壮、身手快捷的男子。他不刚才还在通道里杀死了那位身形如蛇的怪人吗？怎么转瞬间就被捆住了呢？罗腾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的，终于，在人群的喧嚣声中，他听清楚了他的呼喊——快跑……快跑……。
他心里一惊，猛地转过身去，想要逃回到那阴暗的通道里，但不知被谁绊了一跤，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他翻过身子来，想要爬起来，但接着又被踹倒了。他在地上挣扎着，刚刚直立起身子，便又不知被谁踹倒在地。好久之后，他感觉自己身体快散架了，始终没有站起来。他半坐在大厅中央，伤痕累累。这会儿，之前那些穿礼服的食客都围在了他周围，俯视着他。蓦然间，在明亮的灯光的照耀下，他依稀看清了食客们额头上鲜红的血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区隔协约》里隐含的第二个秘密——秘密之中的秘密……他感到无比绝望，似乎已放弃了挣扎。这时，之前那位肥硕的屠夫，走到他跟前，将他拎了起来，直接扔到了砧板上。那一刻，他依稀看清了他血红的牙齿以及额头上刀型的血印。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曾见过这个屠夫，但他已忘记具体的情景了。
“又多了一块肉……哈……呵……”食客们笑了起来，又回到了桌子上，仿佛在等待屠夫进行屠宰。
“原来你们都是食人族！”在临死前，他望着屠夫血红色的牙齿，恶狠狠地说道。
“不，我们只有在吃你的时候才是食人族。”
“你们的楼主也是食人族？”
“当然是，石头城里的大部分人都是食人族，包括石头城里的高层官员，而你一直生活在我们之间，难道你就从没有发现这一点吗？人类越来越少了，几乎已快被我们吃光了……哈……我们得要保留一些种子，培育他们，否则我们就无法享用人类了。”屠夫轻松地说道，脸上露出了阴暗的笑容。那一刻，重生看见了他尖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