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食人族的覆灭

尘蛮望着横陈在他面前的那一具枯骨，怅然若失——原本如此精美绝伦的身体转瞬间便化成了一具枯骨，他内心深处竟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在她临死的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她在弥留之际所传达出的最后意象，也就是她具身视角的死穴——那是一只乌鸦，当然也就是他自己的具身视角的死穴，因为他们的具身视角本就是相通的。当他现在回想那只如同黑夜般的乌鸦时，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受到死穴自觉后的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相反，他感觉自己的精神越来越虚弱和疲惫，甚至有些混乱。

就在这一刻，最里面一直用以封锁永生石的那扇石门吱呀地被打开了，铁链掉重重地掉在了地上。尘蛮惊讶地抬起头，望着那一扇矮小的石门。良久，在昏暗的灯影下，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女孩身体泛着荧光，看上去约摸七八岁，娇小轻盈。她扶着旁边的石壁，走到了灯影下，揉了揉眼睛，仿佛刚刚睡醒一般。

尘蛮好奇地望着她，好久之后，他站在墙壁的阴影中，用低沉的语气问道：“你是谁？永生石呢？”

对方眨了眨眼睛，仿佛才看见尘蛮，但她的表情里并没有多少畏惧。好久之后，她仔细打量着尘蛮粗壮的身体，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们都被骗了，并不存在永生石。”

“不存在永生石？”尘蛮愣了一下。

“腐狱有十八层，而你守在最里面的那一层，因此，你以为你就是永生石的最终守卫者，其实不是，我才是永生石的最终守卫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守卫在里面的那件小屋子里，守卫着永生石，但到今天，我才发现，并不存在永生石，而人类与食人族签订的《区隔协约》不过是一个陷阱而已。”

“怎么可能？我要进去看看！”他不相信这个小女孩的话，于是，他拖着偌大的躯体，走到里面那扇石门跟前。他蹲下身子，拉长身体，像蛇一般一伸一缩，便滑了进去。好久之后，他夹着一个精致的铁盒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永生石就放在这盒子里？”他望了望小女孩，问道。

“他们当初让我守卫的就是这个盒子，并告诉我说，永生石就在这里面，可里面没有，不信你打开看看？”小女孩说。

尘蛮用颤抖的手暴力地扯掉了外面的小铁锁，而后掀开盖子，发现里面出现了一个被锁着的小盒子。他把小盒子取了出来，愣了一下，而后将小盒子砸开，接着又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更小的盒子。他将那更小的盒子砸开之后，又发现了那盒子之中的盒子——他在那里砸了一半天，心情越来越烦躁，周围堆满了碎屑，到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盒子只有小拇指那么大了。再到后来，那盒子已经小到看不见的程度了，那一刻，他有些疲惫地倒在了一边，渐渐相信那小到看不见的盒子里面不可能有永生石。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守候的永生石并不存在，人类知道吗？”这一刻，一股荒诞感袭上了他心头，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梦如幻……

“还记得《区隔协约》吗？”小女孩问道，走过来抚摸着他鼓鼓的肚子，仿佛是在安抚他。

“记得，《区隔协约》怎么啦？”

“那是一个人类针对食人族的契约陷进，这个陷进足以让食人族覆灭。”

“食人族覆灭？食人族怎么会覆灭？”

“这腐狱里除了你之外，已经没有别的食人族了。”

“怎么可能？我不信！”尘蛮站了起来，走出石门。这是他签订协约以来，第一次走出石门。他站在石门跟前，望着外面晦暗的空间以及眼下陡峭的阶梯，他忽然感觉这个山洞是那样空虚，没有一点生气，确实不像有食人族活动的迹象。这么多年来，他把自己禁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几乎忘记了他的族类。有时候，他甚至以为，这个狭小而又黑暗的空间就是世界本身。

“你们都去哪里了？快出来……”他对着外面嘶吼道，整个山洞似乎都在颤抖，但他的声音却是那样凄凉落寞。好久之后，从山洞里传来了空洞的回音，而后周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区隔协约》里规定：所有知道《区隔协约》的人类都会被当成食人族的食物送到您这里，于是，人类世界里便出现了一种新的罪名。”

“什么罪名？”

“知者之罪。”

“由于‘知者之罪’被写进了人类社会的律法里，因此，这么多年来，随着律法的严格执行，所有知道《区隔协约》的人，所有知道永生石的秘密的人都已被处死了，或者说被你吃掉了。”

“确实如此。”

“久而久之，几百年之后，关于永生石的秘密便在人类社会中销声匿迹了，而人类也失去了对永生的贪欲以及认知。但问题在于，在食人族中，并不存在‘知者之罪’。”

“所以呢？”尘蛮问，似乎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食人族对外物拥有强烈的欲望以及同化能力，虽然《区隔协约》里的最后一条告诫食人族不要试图夺取永生石，否则将会面临神的惩罚，但这个告诫或者约束并没有在食人族中得到很好的执行。食人族的身体是那样富有韧性，几乎是不朽的，但如果这具不朽的身体不能在自由光明的状态中存活，繁衍后代，食人族内心深处的那种对外物强大的欲望如何能够释放？”

“我似乎渐渐明白了。”

“所以，食人族一直拥有对永生石的贪欲。这么多年来，试图闯入这里夺走永生石的并不是人类，而是食人族自己，所以那些被你吞噬掉的并不是人类，而是你的同类。”

“不可能的……不可能……我不可能没有辨认出他们，毕竟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是我的后代。至今为止，我清楚地记得，我吞噬掉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类，不可能有食人族。”

“碍于《区隔协约》最后一条的规定，他们并不能以食人族的身份明目张胆地来夺取永生石，而是化作人类来夺取永生石。”

“那他们都被我吃了吗？”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不完全被你吃了。腐狱有十八层，每一层都居住着食人族，但每一层的强弱并不相同——居住在最外面的食人族最弱，守在中间的其次，最强大的就是这最后一层，也就是你所守卫的这一层。你是那样的强大，几乎没有人能闯入这最里面的一层。当最外面的食人族产生了对永生石的欲望时，他们会乔装成人类来夺取，但大部分人都被守在中间的食人族吃掉了；当中间的食人族产生了对永生石的欲望之后，他们也会乔装成人类来夺取，但必然都会被你吃掉——就这样，从外面的第一层到你所守候的第十八层，逐层递进，弱者被次弱者吃掉，次弱者又被次强者吃掉，而次强者又被强者吃掉，但最后都变成了你的食物。”小女孩细致地解释道。

尘蛮偌大的身体矗立在一旁，眼神呆滞，内心深处泛出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所以，并不存在永生石，或者，永生石不过是一个用以激发食人族无限欲望的虚无的符号。而在永生石的设定下，《区隔协约》不过是人类设计的用以使食人族覆灭的契约陷进而已——这就是《区隔协约》里隐含的第一个秘密。”

“永远不要试图与人类签订协约，因为他们会设置出非常复杂的契约陷进。”末了，女孩总结道。

“啊…………”尘蛮大吼一声，声音是那样强烈，顶上的岩石似乎已裂开了缝隙。“我要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类……”他叫嚣道，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腰部，似乎想要她捏碎。

“你也是人类，你头上没有血印，我要杀了你，再去杀掉石头城里的所有人。”他恶狠狠地望着这位在他眼里如同蜻蜓般大小的女孩，额头上的血印愈发鲜红，显然已失去了理智。女孩尖叫着，却无力挣扎——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试图去幻想一些美好而又宁静的意象，并沉入其中，以减轻她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可就在她感到无比绝望时，尘蛮突然把她扔到了地上，用双手抱住头，在石梯上痛苦地打着滚，仿佛要把自己的头颅撕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