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微微闭上了眼睛。可就在这一刻,尘蛮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总感觉矗立在他面前的身体是那样熟悉和亲切,就像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他心里一惊,猛地收住了体内的力量,冲过去抱住了那具泄了气而即将瘫倒在地上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高平!”尘蛮抱着他说道。这会儿,当他躺在他怀里时,在昏暗的灯光的映照下,他看清了他那苍白扭曲的面孔以及额头上的血印。
“我……是……白羽……你……没有……认出我……”他微微睁开眼睛,用虚弱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你想证明什么?”尘蛮说,声音有些嘶哑。
“证明……我们……是……父子。”他费力地说道,又从嘴里吐出了几口鲜血。
“我们本来就是……难道不是吗?”这头怪物此刻感到无比疑惑和失落。
“你刚才……没……有……认出我,我原谅……你了,但现在……我就要……死了……你会为……为……我做什么呢?”白羽说道。
尘蛮皱了皱眉头,只是沉默着,心理泛出一股酸味。
“回到……地面吧……永远……离开……这个阴暗的山洞……!”白羽又说道,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变得越来越僵冷。
尘蛮紧紧抱住他,仿佛想要把他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只是想检验一下食人族之间是否存在情感,我告诫过他这种检验充满风险。”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说道。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高狱长正站在门口,如同以往那样——他面孔是那样瘦削苍白,就像一尊骷髅一般。
“是你让他这样做的?”尘蛮缓缓站了起来,眼睛发亮,死死地盯着高狱长。
“你不应该违约,这就是违约的代价!”高狱长说道。
“这一切都是你的设计?”
“是的,我原本是一名契约技术员,善于根据既有条件设计多层次的契约来保证交易的公平。这一场交易就很公平,你得到了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女子,但你违约了,代价是你失去了你的儿子,并且是被你亲手杀死的。”高平说道。
“所有契约技术员都这样吗?”
“契约技术员并不像你们一样拥有强大的武力,但他们喜欢探究人性,并根据他们探究的结论设计出复杂而又精巧的复合契约,让这个世界处于一种平衡状态。”
“那你觉得我们之间平衡了吗?”尘蛮说道。
“没有!你杀了我之后,我们之间才会平衡。许多年前,在你我签订契约的那一刻,我的死已是必然结局,你儿子的死也同样是必然结局,而你能否最终得到这个女人却不是必然的……”
“我也许会放过你呢?你若跪下求我的话。”
“如果不能抵达绝对自由的状态,毋宁死去。更何况,我已厌倦了我的存在,厌倦了……”他还没说完,尘蛮的爪子已经伸进了他胸膛里。他虽然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但他并没有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厌倦……了……这个世界的……黑暗,虽然……我本身……就是……构成这黑暗的一部分……”鲜血从他喉腔里冒了出来,影响了他的表述。
尘蛮将他心脏掏了出来,扔进了嘴里,嚼了嚼,吞了下去,但他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倒下去。
“你吃过死亡果实?”良久,尘蛮问道。
“是的,所以死亡对我而言是奢侈的。”
“是吗?”尘蛮笑了一下,走向他,张开臂膀,将他鲜血淋漓的身体抱在自己的肚子上。不一会儿,高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许多细小的牙齿撕咬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消失了,消融在了尘蛮那肥硕的肚皮里,周围一片黑暗,让他感到格外疲惫。之后,他感到一阵温热,便昏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过……
当白羽和高平都死了之后,蓦然间,在昏暗的灯光照耀下,尘蛮望着木板上那一具漂亮的肉体,他感到无限疲惫。他还记得:许多年前,有一只乌鸦飞到了这山洞里,告诉他石头城第一美人与他本是一体的,而对方的死亡会使他达到死穴自觉的状态,让他获得新的能力,重新统治整个人类世界。他相信了这个预言,因为他偶尔也能平行感受到那个女人在石头城里的存在状态,于是,他与高平签订协约:对方将第一美人带到这洞里,而他则将永生石交给他。当然,他并不会真的将永生石交给他,因为在他看来,对方的实力是那样弱小,他随时可以违约,但到头来,他还是中了对方的设计——对方似乎早就洞见到自己会违约,并将白羽的死作为对自己违约的惩罚。契约技术员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们之中很少有人拥有强大的外部力量,但却如此精于复杂契约——抑或是陷进——的设计。
刚才,在他吞噬掉高平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恐惧,相反,对方似乎很满足似的,就仿佛他所设计的一切就是为了使他自己抵达死亡——这对一个因吃了死亡果实而化身为亡奴的人而言,是多么的奢侈啊。
尘蛮静静地蹲在昏暗的灯影中,想起了他与人类签订的《区隔协约》。这么多年,他严格遵守这个协约,守候在这黑暗的洞穴里,守候着连他自己都没有见过的永生石,而所有试图闯入这里的人类都已成为他的食物,被他吃掉。随着时间流逝,人类似乎已忘记了永生石,闯入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越来越依赖高狱长提供的死囚了,但那些断断续续被送来的死囚远不能满足他对食物的欲望,到现在为止,他内心深处积累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是时候进入石头城打开杀戒了……
蓦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个身穿黑袍,手持根刀的男人,他是那样强大。当年,他就是因为忌惮他的实力,才会与人类妥协,签订《区隔协约》。但现在,当他获得石头城第一美人之后——当他吃掉她,具身视角的死穴达到自觉状态后,他的能力必将愈发强大,似乎可以与那黑袍男子一战了。——他这样想着,缓缓走向那具安静而又美妙的身体。他矗立在她面前,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一口深井。在晦暗的油灯下,他能感受到了对方平静的眼神以及微弱的呼吸声。
“你要杀了我吗?”他依稀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的声音,是那样微弱,如同冷风吹过秋草一般,窸窸窣窣的,让他想起了以前在洞外的时光。
“是的……”他冷冷地答道。
“我一生都在恐惧你,但现在,我觉得你只是一头比较奇怪的野兽而已。”他又感受到了对方的心灵之音
“奇怪的野兽?”尘蛮愣了一下。
“一头迷失了的野兽……”
“我的目标一直很清晰——我就是想打倒那个身穿黑袍、手持根刀的男人。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了,并且……”
“并且什么?”
“这么多年来,你就像一个深渊,所有抵达这里的人都被你吞噬掉,而被你吞噬掉的那些人都已见过那个穿黑袍的男人。”
“那他是谁呢?”
“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上没有谁能够杀死他。”
“但一只乌鸦告诉我,我吃了你之后,我就能杀死他。”尘蛮说。
“你为什么要相信乌鸦的话呢?”
“因为我愿意相信。”
对方保持了沉默,心灵之音越来越微弱了,呼吸也越来越轻盈——他感觉对方也许快要死了。他叹息了一声,说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把你的死亡献祭给我,然后回到我的身体里。”
“当一个人的具身视角被异化时,他的死亡只属于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所以,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你就是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让我回到你身体里吧,我已过完了这一生,连回忆都越来越黯淡……”
尘蛮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胸膛上,不一会儿,她感觉从他手掌里传来一股密集而又强大的吸力,正吸走她身体里的血液以及一切柔软的物质,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受到剧烈的疼痛,那或许是因为反常死亡让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能力。好久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空虚,意识越来越微弱。她感到很疲惫,很困顿,周围的光正一点一点的消失。当黑暗即将淹没她意识中的所有意象之际,她看到了一只乌鸦——或许,那只乌鸦就是她具身视角的死穴,是她临死前的最后意象,当她这样想时,她内心深处愈发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