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正常人的欲望。因为在我看来,欲望是一个整体,当这个整体不健全时,我们的存在就会有所缺失,就不能对这个世界形成完整的感知能力和体验能力。除此之外,一个经历过反常死亡的人最渴望的是自由,一种绝对的自由……”
“那你现在得到这两样东西了吗?正常人的欲望以无限的自由……”
“我重新得到了身体的欲望,但却没有得到绝对的自由。”
“你是如何重新获得你身体的欲望的?”
“是醉生梦死楼的楼主赋予我的,他赋予了我食人族的身体,那是一种对外物拥有很强欲望和同化能力的身体,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有体会。”高管家说。
“没想到你我竟是同类,而我们的肉体对外物的欲望是无穷的,想要占有和吞噬一切坚实的事物。难道这就是你要把陈飘雪送给尘蛮的初衷?仅仅因为你也算是食人族的一员?”
“我说过,当我吃了那颗半透明的果实,从反常死亡进程中解脱出来之后,我的心灵渴望两种东西:一种是我的欲望的完整性,而另一种是无限的绝对的自由。一个人只有拥有了完整的欲望之后,无限的自由对他才有意义。”
“可真的存在无限的绝对的自由吗?”白公子质疑道。
“很多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在血潭边上,有一小股食人族聚集在篝火旁边,谈论着人类与食人族之间签订的《区隔协约》。那个晚上,我就躲在他们身后的丛林里,无意间听见了永生石的秘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秘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都会被当局杀死吗?”
“我与一般的契约技术员不一样,我吃了那颗半透明的果实之后,我已经是不死之身了,即便后来楼主赋予我了食人族的身体,我依然是不朽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由于无法杀死我,便将我纳入了他们的团体,成为了他们清除所有犯了‘知者之罪’的契约技术员的侩子手。”
“所以,规则并不是绝对的,只要你有足够的筹码,规则也会为你而改变,不是吗?”白公子说。
“根据传说,永生石不仅能够使人永生,还能使人处于绝对自由的状态。”高狱长说,声音愈发低沉了。
“你想得到永生石?”白公子提高声音问道,觉得这个结论不可思议。
“对,我把陈飘雪送给尘蛮,作为食人族崛起的祭物,而尘蛮则承诺将他一直守候的永生石交给我。我只是想到知道那无限的绝对的完全的自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如果真的存在永生石,尘蛮自己为什么不攫取呢?不好好利用它呢?他不是恰好守候着它吗?”白公子不解地问道。
“《区隔契约》里有一个预言,这个预言说,一旦永生石显现于食人族面前,食人族便会覆灭。这个预言并不是来自于人类,而是来自于神……”
“真的有神存在吗?”
“神无所谓存在于不存在,可你知道这个预言的寓意吗?”高狱长没有继续回应他,而是如此反问道。
“有何寓意?”
“我猜想,它的寓意是:一旦食人族对永生石产生欲望,食人族就会覆灭。食人族可以对所有外物产生欲望,唯独不能对永生石产生欲望——总有那么一个点是食人族的欲望所不能覆盖的。”高狱长说。
“可这只是你的猜想。”
“没错,但问题是,尘蛮相信了这个预言,并对它保持敬畏,如此,在他守候永生石的这几百年中,他一直没有对它产生过欲望。对永生石的欲望似乎只能归属于人类。”高狱长说。
“这就是你的过往经历以及你所追求的事物?”
“是的。你呢?你又是谁?又将抵达何处?”高狱长问。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在明朗的月光下,白公子一身素白,身体微微泛着银光,但他还是能够看清印在他额头上的那块鲜红色的血印。
“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食人族士兵,守候在腐狱的最外层,偶尔游历于荒野之中。”
“是吗?”高狱长似乎并不相信,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白公子不再说话,仿佛不愿谈起过往。
“尘蛮认识你吗?”良久,高狱长又追问道。
“他不认识我,我只是一名一直守候在腐狱十八层最外层的士兵,所以,他不可能认识我,但我却痛恨他,痛恨他与人类签订的《区隔协约》,也讨厌他所栖息于其中的阴暗洞府,我甚至都不想回到那里。石头城才是食人族合法居住的场所,而不是腐狱。”白公子说。
“一位普通士兵对国王的失望表达?”高狱长笑了,表情愈发轻蔑了。
“你笑什么?”白公子不解地问道,心底在不自不觉中充满了愤懑。
“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发光?据我说知,食人族的身体都是阴暗的,粗糙的……”高管家问道。
“不知道,也许我天生这样……”
“坦白吧,孩子!你身体之所以会发光,是因为你的身体吞噬了一种石头,这种石头叫做月光石。”
“然后呢?”
“月光石很罕见,也很珍贵,是食人族的图腾。很多年以前,我曾送给尘蛮一粒,可你为什么会得到它呢?你能从他那里抢来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跟尘蛮到底是什么关系?”高狱长好奇地问道。
“哈哈哈……”白公子突然笑了起来,表情是那样狂傲。良久,他咳嗽了一声,说道:“他是我父亲。当年我不满他与人类签订的《区隔契约》,便负气离开了腐狱,一个人外面游荡了很多年,偶尔回去看看他。”
“原来是食人族的公子,能够结识你真是荣幸!”他语气突然温和了很多。
“当醉生梦死楼楼主赋予我食人族的身体之后,我一直有一个疑惑,这个疑惑来自于一个拥有人类生活经验的食人者对整个食人族伦理关系的质疑。”又过了一会儿,高管家如此说道。
“你的质疑是什么?”
“如果食人族对除了永生石之外的所有物体都拥有无尽的欲望和同化能力,那么,它们个体之间是如何维持稳定的关系的呢?它们之间会有情感交换吗?”高狱长问道。
“你觉得呢?”
“无尽的欲望的表达会导致混乱和战争,而如果对外物的无尽欲望已经成为了食人族个体的基本特征,那么,食人族个体之间绝不会存在亲情、爱情、友情之类的东西。如果他们的同化欲望足够强烈,他们甚至会吞噬他们自身,不是吗?”高管家继续说道。
“但事实并非如此。”白公子沉默了一下,极力否认道,但似乎又不知道如何继续辩驳下去了。
“尘蛮是你父亲,你觉得他会爱你吗?或者,你是否曾体验过来自于他的关怀?”高管家问道。
白公子皱了皱眉头,目光有些游离。他陷入了沉默中,仿佛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半晌没有说话。
“我猜,在你父亲眼里,你也不过是被欲望之物,被同化之物,就如他的食物一般。他绝不会考虑你的需求、你的欲望,更不可能给你人类才有的爱与关怀。食人族作为一种特殊的族群根本没有爱与关怀的能力。”高管家继续说道,仿佛是为了激起他的回应。
“不不……不……”白公子突然有些激动了,极力否认道。
“他关怀我,正是在他的关怀下,我才会成长为现在这种状态。”白公子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