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大清洗

在地牢里待久了，重生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在大部分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种呆滞的状态，好久都无法醒悟过来，而当他醒悟过来后，他又觉得自己在刹那间衰老了很多。往往在这时，他会回忆起那位轻盈飘飞的半透明少女，但那仿佛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她原本就不易捉摸的形象在他记忆中渐渐黯淡，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会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和焦虑中。他害怕自己最终会彻底忘记她，忘记那个明亮的傍晚——在那个夜晚里，细雨蒙蒙，落叶飘飞，而她仿佛拥有翅膀一般，忽明忽暗地飘过那些幽深的巷子，将他引到稻香四溢的田野以及荒草凄迷的山坡上……

警卫粗暴地推门所发出的吱呀声时常会打断他的沉思，每当那时，他会从那种甜蜜而又奇幻的回忆中醒悟过来，并感受到强烈的饥饿感。有时，当他陷入一种深沉的寂寞状态中后，他甚至能够看见，铺在地上的干草丛中有些闪闪发光的甲壳虫在游动。他情不自禁地被它们所吸引，隐隐能够听见它们所发出的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吵闹，就像石头城里的夜市一般，人声鼎沸，但谁也无法从中分辨出什么。

在被关押期间，自从他的两个伙伴——付石和邵康忆莫名其妙地离开之后，来自石头城的警卫又提审过他几次。审讯他的依然是那位薛探长，但审讯的结果是：双方都没有妥协，他既没有弄清楚他到底犯了何罪，而对方也没有弄明白他当初何以能够逃出他们的监狱系统。“真想现在就处决掉你，看你有何能耐再次变为一个逃犯。”每次审讯完，薛探长便会叹息一声，如此说道。而那时，他的记忆深处会闪过一丝疼痛，依稀觉得眼前这一幕仿佛在很多年前就已发生过，但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旋即便会消隐……

有一天晚上，当那些在干草从中游动的甲壳虫发出的密集的吱呀声令他焦虑不安时，他依稀听见从那狭小的窗户外传来了几声低沉的呼喊。

“喂……喂……里面有人吗？”那声音飘了进来，在屋子里旋转，呜呜的，像夏天的蚊子一样。他从对那些游动的甲壳虫的观测中回过神来，慵懒地回过头去，依稀在微光之中，有个黑色的脑袋在从窗户外冒了进来，左右旋转着。看到这一幕，重生觉得有些滑稽。他爬到窗前，扶着墙站了起来，依稀听见从身体里传了来幽微的噼噼啪啪的碎裂声，那会儿，他觉得他全身的关节都碎裂了，几乎冒出了密集的幽微的火花。

“你是谁？”他对着那在窗口晃荡的脑袋问道，声音有些迟缓。

对方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了，把头缩了出去。

“我是来帮你逃出去的。”那声音如此说道。

“逃出去？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只有被处决的人才能离开这里。”他冷冷地说道，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谁说的，我就能帮你逃出去。”对方斩钉切铁地说道。这会儿，在走道上昏暗的灯光照耀下，重生依稀看清了对方的面孔。对方头发密集而蓬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面孔，胡子花白，闪烁着幽暗的银光。重生打量了他很久，觉得对方看上去要么是个囚犯，要么是位乞丐。

“我不出去，你走吧！”他试探性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出去？”

“你如何证明你不是警卫假扮的？”

“我也是一名契约技术员，并且我还是契约技术联盟的理事长，我姓宋……”

“宋理事长，我想起来了，您真的是宋理事长？”他突然提高声音，惊呼道。

“嘘嘘……”对方赶紧止住了他。

“可我并不记得契约技术联盟里有一位宋理事长，我还是不能相信你。”他表情突然变严肃了，执拗地说道。

对方有些生气了，骂道：“蠢才，活该被关。到底走不走？”

“你不觉得这是个陷进吗？”良久，他反问道。

“什么陷进？”

“在这样一个守卫森严的地方，你竟然轻易就从你的牢房里走出来了，这多可笑！”他解释道。

“我之所以能够轻易走出来，是因为我的牢房根本没有被锁住。”

“没有被锁住是什么意思？”

“我所在的地牢的门一直没有被锁过，直到昨晚我才发现，很奇怪吧？”

“你是如何发现的？”他愈发好奇了。

“一直白头乌鸦告诉我的。”

“是他？”

“是我们的首领，我相信他一直还活着，还会继续引导我们。”对方补充道。

“可这里的铁门怎么可能没有被锁上呢？”

“白头鸦除了告诉我门没锁之外，还告诉我要赶紧离开这里，因为针对契约技术员的大清洗运动即将启动了。石头城高层已经通过了这个决议。如果我们现在不逃出石头城，我们就会被他们残忍地杀死，一个不留，就像当年一样……”宋理事长说道，目光里充满了阴郁的哀伤，仿佛是因为想起了遥远的往事的缘故。

“可你又怎么断定我的门没有被锁住呢？”重生蓦然回过神来，如此问道。

“醉生梦死楼里所有地牢的门都没有被锁住，只不过很少有人发现这个事实而已。”宋理事长解释道，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鼓励他推开旁边的门。

蓦然间，他想起了付石当初面临的情况：付石被关进地牢里后长期处于失眠状态，那是因为他不习惯一直守候在窗口的那位警卫的阴暗目光，可在他快要疲惫至死的那个夜晚，他却发现那一直守在窗口的警卫只是一尊木偶，或者是一件不知被谁设置的死亡道具。如同付石当初所面临的情况一样：处于我们理解中的事实并不是事实本身。反推过来，也许这里并不是一栋阴暗的地牢，而是一个开放的场所，与石头城的其他地方无异，而石头城的高层们也没有要囚禁这些契约技术员的本意，但问题在于：当契约技术员们在集体无意识中将这里理解为一个地牢之后，这里就真的变成了地牢，并将他们自己囚禁于其中——当他这么想时，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虚幻和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