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撤回他的意识之后，我的意识已伴随他的意识完全侵入了他的意识世界中，并控制住了他的具身视角。”

“这么说，你寄生在他身上了，可以这样理解吗？”

“我不止是寄生在了他身上，还将他原本的意识注入到了我原本的身体中，如此，我们的身体发生了对调。也就是说，那天晚上真正被尘蛮吃掉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位蒙面医生，至少从具身视角这个层面而言是如此。”

“原来如此，难怪我第一次在枫林中见到那位蒙面医生时，总觉得他的眼神是那样熟悉和亲切。事实上，当我回忆起你之后，我就已经意识到那位蒙面医生也许就是你。”

“这么多年来，我事实上一直陪在你身边，有时化作一只乌鸦，有时化作一片落叶，有时化作一个陌生人与你擦肩而过……有多少个夜晚，我飞到窗前，静静地凝望着你，直到天明……”那个声音在她内心深处述说道，语气越来越温柔，如同这如水的月光一般。

“原谅我……原谅我不能以一个常人的摸样与你朝夕相处，但我永远注视着你，守候着你。”

“告诉我，那天夜晚，你在放生桥上是被谁杀死的？”她沉默了良久，在内心深处问道。

“是被你杀害的，你的具身视角发生了异化，内心深处那强大的恐惧原型控制了你，让你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让我也难以抗拒。当然你并不能杀死我，你只是毁坏了蒙面医生的身体而已。”

“岳小平也是你吗？”

“是的，我用具物视角介入了他的具身视角中，一路守候着你，帮你赶走猎人与亡奴。你喜欢他吗？”

蓦然间，她又想起了岳小平那倔强而又羞怯的面孔，让她感到无比怜爱。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是那样温暖，那样浪漫和甜蜜……几乎足以让他忘记他最初遇到的那个男人。

“你为什么要让他死，要让他变成一具白骨！你知道当时我内心深处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吗？”她突然在内心深处嘶吼道。

“狼王太强大了，我守不住那具身体，但他也只是我的一个位相而已。我曾想过就以他的形象陪你在那丛林里度过漫漫余生——我们或是在丛林里悠游不定，一同去寻找那神秘的月光小径，或是在狼王峰下开垦出一片稻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隐匿于普通的农夫之中……我有过很多这样的甜蜜幻想……但我们终究会回到石头城。”

“无眼和尚是你吗？”

“不是我，他没有眼睛，我很难介入他的具身视角中。”那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很多，而陈飘雪则陷入了沉默之中，依稀回忆起了那个男人死亡时的情景。

“还有一个人也是我，但你却不想不到。”

“谁？”

“狼王！”

“你……”她的心开始颤抖了。

“不……不……你杀了平儿和岳小平……为什么？”她痛苦地质问道。

“我没有杀他们，或者说，狼王杀他们的时候，我还不是狼王。”

“什么意思？”

“我是后来才介入到狼王的具身视角中的。”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我现在已无法分辨出你到底是谁了，也无法判断你是好人，还是恶魔……”她感到越来越疲惫，之前那种绝望感和厌世感又渐渐袭上了她的心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化，心灵也越来越微弱，几乎难以发出任何心灵语言了。

“狼王没有潜意识，因此也就没有记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由表层意识驱动，非常清晰明确，因此，一般的具物医生是很难悄无声息地介入他的具身视角中的。我有几次试图介入他的具身视角中，但都被他识破了。”

“那你后来又是如何变成了他的？”

“我化作一直乌鸦，被它射死在箭下，你还记得吗？”

听她这么一说，她依稀想起了那一幕，但那仿佛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她被狼王绑在了那架骷髅囚车上，缓缓驶出茫茫雪原。

“当他跳下马来凝视我那充满死意的目光时，我的目光与他那黑暗的目光发生了感应，我因此得已经侵入他的具身视角中。”

“那件雪衣也是你编织的？”

“是的！”

“我还是无法理解，不管你当时对我多好，无法理解你为何要以他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你既然那么神通，为什么不直接将我送回石头城，而要在那漫长的丛林里艰难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季节……”

“我只是想静静地陪着你，陪着你一起走过春夏秋冬，走那无数的岁月，直到头发花白，然后再回到放生桥上，看石头城里的物是人非，可我没想到的是，大将军封印了石头城的季节，时间已经在那里停滞了。”

“所以，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现实的轨道上。”陈飘雪说。

“是的。”

“你既然已化作狼王，为什么还要将我交给高管家，将我囚禁在这监牢里？”她苦笑了一下，眼泪又从眼里冒了出来。蓦然间，她不知道自己该爱谁了，内心深处是那样绝望，那样疲惫，几乎想要昏睡过去。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久久沉默着。

“我曾经爱过你，爱过杨凯辉，爱过无眼和尚，爱过蒙面医生，更爱过岳小平，但我现在才发现，这爱是如此的荒诞和飘忽不定……如果他们都是你，当我渐渐遗忘那最初的爱之后，我也将从对他们的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她如此在内心深处述说着，渐渐的，她发现自己的心灵越来越微弱，几乎连这种心灵之声都难以发出了。

“你陷入了反常死亡……”他在她内心深处述说道，语气有些惊讶。

“什么是反常死亡？”末了，她在向那只陌生而又熟悉的乌鸦询问道。

“一种精神疾病，会使你处于被禁锢状态，直至化为石头城里的一尊雕塑。”

“如果能使我得到安宁，那倒是一个好的归宿……”她苦笑了一下，在内心深处回应道。

“我会治好你的，不然我也会与你一同物化为石头城里的雕塑。”那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

“你说他们会处决我吗？就像当年处决你一样，把我送到食人族那里，被它们吃掉……”良久，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但内心里似乎并没有多少担忧，也或者她想在临死前真正见一次一直被她饲养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尘蛮。

那乌鸦沉默了，没有在她心灵深处做出回应，这会儿，窗外的月光似乎越来越黯淡了。

“相较于物化为石头城里的一尊雕塑，被永远禁锢在石头中，我或许更愿意死在那头怪物的口中呢！你说不是吗？”

良久，那乌鸦终于开口了，在她内心深处轻声呢喃道：“不要多想，静静地望着我的眼睛，慢慢睡去……不管哪种状态，我都会永远守候在你身边。”

她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蓦然间，在它那双温暖的目光中，她又望见了那些熟悉的意象——如雪般飘落的槐树花、青草凄迷的山坡、半透明的河流以及看得见颗粒的阳光……她微笑着沉入了黑暗中，对这一生似乎并没有多少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