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力回忆着她这一生中遇到的所有人，内心深处越来越温暖，越来越平静。后来，她渐渐昏睡了过去，但她并不清楚自己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浑然忘我地沉浸在了那些如同碎片般飘散的记忆中。在她那半明半暗的梦境中，纷繁的意象四处飘飞，发出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被踩碎的玻璃一般，让她意识感到越来越疲惫和沉重。后来，她依稀听见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那声音格外凄凉，一声接一声的，并不能听得很清楚。仿佛是在那声音的惊扰下，她渐渐从那些纷繁的迷梦中醒了过来，额头渗满了冷汗，衣衫已湿透。那会儿似乎已是后半夜了。当她睁开眼睛后，她依稀看见那扇狭小的窗前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她想直立起身子来仔细打量它，却难以驱动四肢。蓦然间，借着窗外的月光，她依稀看清那是一只乌鸦，正站在窗楞上安静地注视着她。在她与它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她曾经感受过无数次的温暖意象——洁白如雪的槐树花、淡青色的山坡、半透明的河流以及看得见颗粒的阳光。

她情绪激动地咳嗽了几声，费劲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爬向窗户，但随即又扑倒在了地上。她抬起头，望着它的眼睛问道：“你是云儿吗？”当她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虽然她内心深处已叨念出这句问候。

“是我，雪姐！你还记得我吗？”一个声音在她内心深处回应道。

“你真的是云儿？”

“我是云儿，雪姐，我来看你了。”那个声音哽咽道。

“这么多年了，你跑到哪里去了？”她眼角情不自禁地渗出了泪水。

“我哪里也没有去，一直陪在你身边。”那个声音苦笑了一下，如此回应道。

“自从那天我遇见布袋老人之后，我渐渐想起了……想起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你被他们杀死之后，我准备去陪你的，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渐渐忘记了你，忘记了你我之间的一切。我现在很愧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哥哥？”陈飘雪在内心深处念叨着，如泣如诉，眼角挂满了泪水。

“不要愧疚，能够守在你身边，看着你沿着自己的生活轨迹活下去，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是我让布袋老人封印住你的记忆的。”

突然间，她觉得她内心深处充满了过多的关于他的疑问，她想一个一个地表达出来，听他解释，但她却发现自己此刻不知如何提问了。他们彼此沉默着，月光越来越浓烈了。偶尔有一阵冷风呜呜地从窗口飘了进来，在她衣襟里打转。

“雪姐，原谅我！”良久，那个声音叹息着说道。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给你讲了那个故事。”

“这也是我最大的困惑。”陈飘雪回应道，又依稀回忆起了那个故事中的那些模糊情节——在一座荒岛上，有一个白衣女人。白衣女人的眼睛没有瞳仁，而就在她那没有瞳仁的眼睛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尘蛮的狰狞的面孔。

“那个故事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一种用于传播暗体的媒介。”

“什么是暗体？”

“一种流动的精神意象，而一旦这种精神意象进入到一个人的具身视角的死穴中之后，这个人意识深处的恐惧原型就会被它召唤出来。暗体像树根一样，会在一个人的具身视角中蔓延，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慢慢侵入到这个人的具身视角的所有具身之根中，使恐惧原型从被侵入者的所有精神意象中显现出来，如此，这个人便会在日常生活情景中随时窥见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并长时间地陷入恐惧状态。”

“为什么要给我讲那个故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临死前的绝望，也或者是我不愿把我最心爱的人留给其他人……也许是……命运之类的东西在作怪。原谅我……原谅我让你半生都生活在恐惧中！”那个声音在她内心深处低低地述说道，充满了负罪。

“那不是你，我不相信这些解释。谁给你讲的这个故事？”陈飘雪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良久，又说道：“我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是在我被逮捕以后，那会儿，我还没被关押在醉生梦死楼里，而是被关押在石头城的中央监狱区。不过那个地方与这里也没什么区别，都充斥着阴暗的走道，狭小而又肮脏的牢房。我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里，而旁边的牢房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他给我讲的这个故事。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但由于我是一位喜欢探寻心理秘密的具物医生。在对这个故事的长时间的琢磨中，我渐渐领悟到这个故事中隐含着一股阴暗的意识流，也就是我说的暗体。这股阴暗的意识流能够与一个人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意象发生感应，并不断将意念吸入到这个恐惧意象中，使其越来越真实地呈现在人们意识中。”

“那么这个故事到底讲了什么内容，有些什么情节？”陈飘雪问。

“我忘记了。”

“忘记了？”

“是的。因为后来当我意识到这个故事的可怕之处后，在漫长的争斗中，我渐渐封闭了所有与这个故事有关的记忆碎片。你呢……你还记得故事吗？”

“我也想不起来了。”

“是布袋老人封印了它。”杨云瞳说。

“他不止封印了这个故事，还封印了我记忆深处所有与你有关的意象，但现在我能回忆起你，却不能回忆起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所包含的具体情节。”

“那是因为你在潜意识里抗拒它，逃避它，却没有以同样的情绪来抗拒我，逃避我……”

“哦，是吗？”她苦笑了一下，在她内心深处反问道。他没有回应，静静地矗立在窗愣上，用怜爱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却越来越黯淡。

“我不相信。”良久，她打破了沉默。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你的解释，不相信你給出的那些无力的理由，虽然我在内心深处已经原谅了你。”

“原谅我！我是爱你的，但我却不能以一个人的摸样陪伴在你身边，陪你度过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苦衷，也是最大的遗憾。”他用嘶哑地声音在她内心深处诉说道。

“告诉我，当年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我的不幸在于我能窥见别人内心深处的秘密，并因此犯了他们所谓的‘知者之罪’。许多年前，我无意间在石头城的一位高层的内心深处窥见了与《区隔协约》有关的秘密，从此便陷入了不安和惶恐之中，最终落得如此命运。”

“那到底是什么秘密？”

“《区隔协约》里隐含着两个秘密，两个秘密是相互矛盾的，第一个秘密与食人族的兴衰有关，第二个秘密则与人类的兴衰有关。”他说道，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继续说了。”她追问道。

“我不想对你讲这些，你不属于那个阴暗的世界，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他解释道。

“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但别人又是如何知道你知道这个秘密的呢？别人如果要知道你知道这个秘密，他必须首先自己也要知道这个秘密。”陈飘雪问道。

“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哥。”

“然后呢？”

“我哥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并且他与他们是一伙的。”

“所以你哥出卖了你。”

“他根本不是我哥，我哥早就死了，他只是披着我哥的皮，伪装成我哥的摸样而已，所以，当他出卖我之后，我渐渐就不觉得惊讶了。”

当他这样说时，陈飘雪蓦然间想起了她在寻找布袋老人的路上遇到的那些可怕的披着人皮的亡奴。也许他哥杨凯辉当年已是一具披着人皮的亡奴——在月光照耀下，他就会显现出骷髅的形态。

“我不理解……不理解你为什么能够化身为乌鸦？他们真的杀害了你吗？”半晌，她问道，似乎想要岔开这个话题。

月光越来越静谧了，从那狭小的窗户里传来了模糊的秋蝉之声。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在我被处决的那个夜晚，我被他们折磨得遍体鳞伤，意识越来越微弱，直至昏厥。当我醒来之后，我正躺在一辆敞篷的马车上，那会儿已是深夜了，能够窥见在模糊的月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来的起伏的山峦。当时押送我的除了高管家和两个警卫之外，还有一位毁了容的蒙面医生。一路上，那位医生试图介入我意识深处窥探我的秘密，可他低估了我的具物视角的能力。”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当他意识介入到我的意识中之后，我的意识却反过来覆盖了他的整个意识。”

“然后呢？”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渐渐感觉四肢似乎能微微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