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是傍晚了,到场的客人越来越多了。整个场面看上去是那么的浓重和热烈,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这里即将举办某个盛大的宴会,因为浓重与热烈是这里的常态,特别是夜晚即将到来时。不过今晚这里面确实有一些特殊的安排,因为一个囚徒待会即将在台上被处决——事实上,这也算不上什么意外,因为这台上已经处决过很多囚徒了。自从伊红丈夫死后,为了谋生计,伊红在这里面谋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当然,她选择到这里面来工作,并不仅仅是为了养活她自己以及她的女儿周莹,也是为了打探她丈夫的下落。她丈夫是一位契约技术员,几年前失踪了。后来,她听别人说,很多失踪的契约技术员都被秘密地关押在了醉生梦死楼里的某个地方。于是,她便一边在这里面工作,一边打探她丈夫的下落。
今晚人特别多,来的那些人都是石头城当局的高官。由于他们经常到这里来游乐,她几乎已经能够辨认出他们严肃的面孔了。当她在给客人们传菜时,她带着恐惧和期盼的心情去幻想今晚谁会在台上被处决掉。这会儿,她低着头,从一个圆桌旁走过,突然,伴随着从银色音箱里传出的猛然提高的声音,她依稀感觉被人绊了一脚,尖叫了一声栽倒在了地上,手上的银盘也飞了出去,恰好砸在了前面一位客人的后脑勺上。她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赶紧走上前去,向对方道歉,同时摘掉胸前的毛巾,试图擦掉对方后脑勺以及后背上的油渍。当她的手快要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时,对方站了起来,猛地把她推开了,严肃地望着她说道:“这事情很严重,你得去把你们的领班叫来。”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强壮的男人,穿着标准的礼服,在他后背接近臀部地方翘起了一块黑色的衣角。
伊红站在那里不动,一个劲地道歉,但对方依然不依不饶,且越发显得不耐烦了。好久之后,当那个穿礼服的男人再也无法忍受她那不断重复的弓腰和道歉之后,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恶意的坏笑,而后说道:“我可以原谅你,但我想打你两耳光。或者,我打你两耳光之后,我就会原谅你。当然,这是一个意思。”
伊红沉默了,没想到客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有些不知所措,继续向他道歉。
“你可不要贪心,我仅仅是当着众人的面给你两耳光而已,而这不过是为了让你留下印象,并从中吸取教训。这个教训就是你一定要严肃认真对待你的客人,否则你将会受到羞辱。如果你们的领班知道了你刚刚犯下的愚蠢错误,他给你的惩罚可就不是两耳光的事了。”他在劝说她接受他的要求,不过这会儿,他已经心平气和很多了。
“先生,你保证只给我两耳光吗?”她小声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又真诚。
“那好吧!”说完,伊红闭上了眼睛。
男人撩起了袖子,正准备将手掌拍在这位短发女子的脸上时——也就在他举起手掌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细腻白皙的手掌上。良久,他有些失落地将手垂了下来。
“喂,把眼睛睁开!”他语气又变得有些粗暴和懊恼了。
伊红睁开了眼睛,感觉到了对方眼神的焦躁不安。
“我忘了我的身份,我怎会打你呢?”
“谢谢大人的宽恕!”伊红感激道。
“我得找个人来替我。你呆在这里别动哈!”男人说道,转身便离开了。这会儿,他同桌的其他人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防备她会突然逃跑似的。
过了半刻钟。男人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制服的警卫。当警卫走近之后,伊红才认出那位警卫就是醉生梦死楼里警卫队的统领。他叫邵海风,平日里他们都叫他邵统领。他身材清瘦,脸色苍白,眼睛黑亮黑亮的,很少眨眼睛。平日里,他只要瞪他们一眼,他们都低头不敢做声了。
“你替我打她两耳光,然后我就原谅她,也原谅你。”被冒犯的男子对邵统领说。
邵统领沉思了一下,走到伊红跟前,冷冷地盯着她。仿佛迫于他目光的威瑟,伊红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你犯了什么错误?”邵统领冷冷地问道。
“我……我……不该将……”她突然发现自己紧张得说不出话了,也不敢抬头望他。
“看来你确实犯了错误。”邵统领说,突然伸出右手给了她两耳光,声音很响,仿佛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不知何时,台上穿皮衣的女子以及光着胳膊的男人们停止了扭动,音响也沉默了。整个个大厅里的人似乎都把目光聚焦到了这里。
伊红跌倒在了地上,感到无比屈辱,眼泪掉了下来。“在这里面,任何一个细小的失误都足以让你丢掉小命,因为你不及你所伺候的人的一根毛发。”邵统领又说道。
“好了,各位大人,安心享用晚餐吧。原谅我们没有做好,让这个小细节打扰了大家的兴致。”说完,他向各位到场的客人作了个揖,并鞠了一躬,而后就准备离开了。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从大厅西边的一个角落里却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站住,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那声音虽低沉而嘶哑,但却很有力,传得很远,在大厅里悠悠回荡。这会儿,到场的客人们都惊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见西边角落的一张空桌上正坐在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远远看过去,那个男人穿着青布衣衫,一副农夫摸样的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