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辆白色的囚车上。那是一辆格外奇怪并且让人感到恐怖的囚车。囚车的栏栅完全是用白色的骨骼拼凑而成的,骨骼之间用滑轮粘连着,稍微一扭动,便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在骨骼形成的网格结构的内部有一块被硬化的木板,如大理石一般冰凉坚硬,上面竖着一根修长而又粗壮的栏杆,栏杆上有些细齿,看上去像某种大型动物的脊椎骨,而陈飘雪就被反绑在那根布满细齿的栏杆上。大理石般的木板下面有四个巨大的铁轮。铁轮缓缓蠕动着,在白雪皑皑的荒原里留下了深邃的辙痕。陈飘雪睁开眼睛,白雪折射出来的密集的光芒让她感到眩晕。正是在这种眩晕中,她依稀看见了狼王的背影——他披着黑袍,骑在一匹粗壮的黑马上,黑马拉着骷髅囚车,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费力地驶向远处的森林。
在天快要黑的时候,她听到了乌鸦的叫声。那会儿,前面是一片山谷,山谷中长满了杉树,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脊。那凸起来的山脊是那样高远,仿佛已穿透半空中铅色的云层,从上面折射出一抹金黄色的阳光,消散在这茫茫雪原中。狼王停了下来,矗立在山谷前面,一阵冷风吹过,乌鸦在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声音若有若无,充满了淡淡的哀伤。狼王叹息了一声,从背上取出一把黑色的弯弓,又从箭筒里取出了一根银色的利箭。他身子往半空中一跃,凌空射了一箭,然后又落到了马上。
他们继续策马前行,在前面的森林里,狼王找到了那只白头鸦的尸体——它安静地躺在积雪中,瘦小的身体上插着一根银色的利箭,半截身子已被冰雪掩埋。狼王从马上跃下来,蹲着身子,仔细打量着那具黝黑瘦弱的尸体,仿佛在思索什么。好久之后,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失望地离开了。
一路上,狼王都没有与陈飘雪说过半句话。在这宁静的茫茫雪原中,狼王的每一个动作对于陈飘雪而言几乎都是静默的,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也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他就像一团暗影一般,静静地穿透所有与之相照面的事物。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觉得这个人并不存在,或者他所在的地方对她而言是一片空洞。但在大部分时候,她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位神秘的巫师身上,因为她的心渐渐空虚了起来,因悲伤与迷惑而陷于一种呆滞的状态。
自从她回忆起她曾经的恋人杨云瞳之后,一直有个问题困惑着她,让她既感到悲伤,又感到抑郁。她一直不明白,那个一直深爱着她的男人为什么要给她述说那个奇怪而又恐怖的故事。在故事中,依稀有一片荒岛,荒岛上有一个白衣女人——当她沉浸在他的讲述中时,她在不知不觉中依稀乘船进入到了那片荒岛上,然后在不经意间与那个白衣女人打了个照面,并在她那没有瞳仁的眼睛里看到了尘蛮凶恶的面孔,从此以后,她便能够感知到那头强大而又无常的半透明怪物了。后来,她似乎又想起了他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里了——他似乎得罪了当局,犯了某种不可饶恕的罪行,仿佛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离开他,也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她已经忘记了。此刻,当她回忆起他那清瘦的面孔时,她隐隐地觉得,在她记忆中,那个男人看上去无比可怜,可怜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力量。更有可能的是,她当初根本就没有爱过他,因为她似乎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弱小的事物。不过,那个男人却总让她感到温暖,每当与他那平静而又柔和的目光相遇时,她都会看见一些温暖而明媚的意象——如雪飘落的槐树花、青草凄迷的山坡,看得见颗粒的眼光,半透明的河水。他那平静的目光里积淀的那些意象是那样安静,那样离奇,如同梦境一般。他的目光似乎能够把某些意象进行扭曲、移植、替代,然后创造出一个静默而又温暖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色彩是那么浓重,事物的线条是那么明显,背景是那么深邃和悠远……在这段被囚禁的旅程中,她渐渐回忆起了她曾经在他目光里感受到的那些悠远而又明净的意象。
在天黑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山谷中的一片森林里。狼王停了下来,将他的囚车收起来,折叠成一个老旧的沙发,搁在了杉树下。之后,他用右手在空中比划着,模拟着房屋、模拟着火、模拟着风。不一会儿,杉树下便冒出了一间圆顶房。一阵冷风吹过,杉树枝上的雪花纷纷飘落在屋顶,矮小的房门发出吱呀地声响。狼王走到陈飘雪面前,什么也不说,拉着她的手,将她引进了屋子里。屋子里火光掩映,旁边的桌子上陈列着水果与烤肉,而房梁上竟然还挂着一张吊床。当陈飘雪看见这一切后,她惊讶于这位巫师神秘莫测的造物能力,几乎不输于布袋老人。布袋老人之所以能够演绎事物,是因为他的具物视角能够让他介入到别的事物的存在状态中,并操纵事物的演绎进程。那么,狼王的模拟巫术难道也有这种能力吗?她感到越来越疑惑了。
她有些不安地在木屋里坐了下来,狼王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依然带着狼头面具。半晌之后,他用嘶哑地声音说道:“桌子上有食物,你可以吃的。回石头城的路还很长,我的血鹰也被他杀死了,否则我们会更快一些回到那里。”
“你对所有的囚犯都这样吗?”陈飘雪问。
“都哪样?”
“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食物吃。”
“没有,你是例外!”
“为什么我是例外?”
他沉默着,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一直觉得他是一个没有目光的人——她还记得在狼王峰顶的那个恐怖的夜晚,当她第一次与他目光接触时,她并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会儿,她觉得他或许有眼睛,但却没有目光。他的眼睛如同一个黑暗的无底洞一般,没有任何生气,因此也就不会发出任何光芒。
“我突然感受到了孤独——就在今天下午,当我看见雪地里那只白头鸦时,我突然感受到了孤独。孤独让我变得善良了一些,所以,你是一个幸运的囚犯……”
“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陈飘雪妩媚地笑了一下,追问道。
“也或许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感受到了你的美。”他迟疑了一下,说道。
“呵呵呵……想不到你也逃不够这一关。”她娇笑了起来,侧仰着头,表情是那样傲娇。突然,她感到手腕一阵刺痛,同时身子一震,跌倒在了狼王跟前。狼王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望着她,用嘶哑而又有些愤怒的声音说道:“我要杀了你,你扰乱了我心智。”
“我求之不得。”她毫无畏惧地望着她,心境却越来越凄凉。
蓦然间,他似乎在她目光深处窥见到了一头半透明的怪物——它似乎已经睡着了,微微扭动着身子。他隐隐地感觉到了它的力量,即便它此刻在她目光深处是那样安静。他有些不安地将手上的无形锁链一拉,由于锁链的另一头也与陈飘雪的右手相连,如此,陈飘雪便猝不及防地跌倒在了墙角。他生气地站了起来,对着倒在墙角的陈飘雪说道:“明天你必须带面罩,否则我会杀了你。”之后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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