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巫师狼王
当风停了的时候,这白雪茫茫的原野变得格外寂静。当她醒来时,在这茂密的杉树林里,她能够听见密集的雪花坠地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仿佛就是被这奇妙的声音吵醒的。她叹息了一声,望着那晦暗天空中迷迷茫茫的白雪,感到越来越疲惫。那一刻,当那轻盈的雪花打在她晶莹的眸子上时,她头皮深处闪过一丝疼痛。刚才,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但即刻又忘记掉了,于是她开始不安了起来,不安地去挖掘她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片段,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忆她刚才忘掉的那个片段。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感到无比的虚弱和寒冷。后来,她想,由于我根本没法回忆起我刚才已忘记的那个片段,我又怎么能够证明我之前确实在某一个时刻回忆起了它呢?也或者那个片段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因此,我在记忆深处深挖的任何片段都不是它。而如果我已忘记了它,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忘记本身也会被我忘记……
她在那茫茫的雪原中艰难地行走着,身上披着单薄的粗布衣衫,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她已渐渐感觉不到寒冷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向前走,因为她并不知道要抵达哪里,仿佛仅仅是因为她站起来了,脸恰好朝着某一个方向,所以就往那个方向走。她想起了布袋老人,想起了他的小木屋,但他和他的木屋似乎已不见了。她回过头去,望见了自己在这寂寥的杉树林中留下的浅浅的脚印,不一会儿,那些脚印又被积雪淹没了,消隐在了森林尽头。蓦然间,她想起了她在石头城中的生活情景。石头城的秋天格外漫长,而在她离开的那一年,那个秋天似乎更加漫长,仿佛时光在那里面停滞了,黄叶在枝头一个劲地摇晃着,迟迟不肯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离开石头城多久了,但那仿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一片雪花飘落,她想起了平儿那单纯而又稚嫩的面孔,想起了越岳小平——那个可爱而又率真的年轻人,想起了蒙面医生那平静的目光以及目光里的温暖景象,想起了无眼和尚——他死的那个夜晚,有一只白头乌鸦从他头顶划过……
她就这样回想着那些越来越遥远的往事,内心深处越来越平静。后来,她又隐隐感觉到了那头半透明的怪物——它此刻正在山洞里酣睡着,悠长的呼吸声缓缓起伏着,与别的动物没有什么不同。她对它的感知是那样清晰和真实,就像眼前这片寂寞的原野一样,亦如她正站在它身旁静静地望着它。她记得,在以往,她对它的感知是那样模糊,那样的不连贯,与现在这种平行的真切的感受完全不同。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再害怕它了,它仿佛只是一头单纯而又凶猛地动物而已……她想叫醒它,陪她一同走过这片白雪茫茫的原野,但它睡得是那样深沉,如一块沉重的顽石一般……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感到越来越疲惫而虚弱,呼吸愈发沉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在她即将走出那片低矮的杉树林的那一刻,一阵寒风吹过,她咳嗽了几声,跌倒在了积雪深处。她挣扎了好久,也没能爬起来。她苦笑了一下,渐渐明白自己之所以这样挣扎着,不过是为了获得一个舒服的姿势而已。他仰躺在雪地里,望着积雪纷飞的天空,内心深处越来越平静。她渐渐地回忆起了那些遥远的往事,她觉得那些往事虽然充满了痛苦,但她毕竟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她甚至觉得,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甚至还愿意以石头城第一美人的身份重新经历这些人、这些事……
蓦然间,当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亡。在她即将闭上眼睛时,一片雪花落进了她那平静如水的眸子里,那一刻,一个她早已遗忘的男人渐渐走进她记忆中——那个男人叫杨云瞳,而他的哥哥叫杨凯辉。对!是他!就是他……一个被布袋老人封印在她记忆深处的男人。她恍然回忆起,自己爱过这个男人,并经常从这个男人平静的目光里看见很多温暖的意象——茂密的槐树林、淡青色的山坡、看得见颗粒的阳光以及半透明的河水。没错,这就是她最初爱的那个男人。泪水渐渐从她眼珠里涌出来,很快又冻结在她脸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嫁给他哥哥,并且,她与他之间似乎从没有过纷争和矛盾。她依稀记得,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死了,那会儿,她还很年轻,还在醉生梦死楼里工作。在他死的那个夜晚,她到监牢里去见了他一面,那会儿,他脸色苍白,身材瘦削,遍体鳞伤——他被那些警卫们折磨得不成人样。在最后,她依稀记得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那似乎是一个关于居住在荒岛上的白衣女子的故事。她当时太过于沉溺于那个故事中,以至于在故事的结尾,那个白衣女人恍然出现在了她面前,并与她对视。她记得那个白衣女子的眼睛没有瞳仁,正是在她那没有瞳仁的眼睛里,她一次看见了那头半透明的怪物——尘蛮——的形象。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讲那个故事,但到现在为止,她似乎都无法回忆起与那个故事有关的具体情景,除了尘蛮恐怖狰狞的形象……
她依稀记得,在他被警卫带走的那一刻,他说他会化作一直乌鸦,永远注视着她在人世间的一举一动。后来,她确实多次见过那只白头乌鸦,但那会儿,她记忆深处所有关于杨云瞳的记忆都已经被布袋老人封住了,因此,她并不能将那只白头乌鸦与杨云瞳联系起来……
此刻,当她躺在这茫茫原野中时,在这弥留之际,她终于回忆起了她在潜意识里一直眷念着的那个男人,而令她感到不解和痛苦的是:如果他爱自己,他为什么要给她讲那个有关白衣女人的可怕故事,让她一生拘于尘蛮的纠缠中,永远也得不到别的男人的爱,永远没有依靠和安全感……
突然,她感到从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也随之一震,竟缓缓站了起来,仿佛有人在她手上缠上了铁链,突然使劲拉了她一把一般。她僵直地站在积雪深处,在即将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个戴着狼头面具的男人——巫师狼王。他正骑在一匹黑马上,缓缓走到她跟前,俯望着她,用低沉嘶哑地声音说道:“我模拟过你的手臂,所以你的手臂和我的手臂已经连在一起了。我要将你带回石头城,因为你已是一个囚犯,一个即将被石头城律法处决的囚犯——你杀了那么多男人,高狱长他们已经掌握了很多罪证,接受你的命运吧……”
她躺在积雪中,呆呆地望着狼王身后飘飞的雪花,它们是那么美,那么纯净,几乎令她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