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说法是不严谨的,虽然在那只母半神鸟眼里,确实是公半神鸟杀死了她,但那一刻,公半神鸟的具身视角已经被异化之物盗走了,并成为异化之物的具身视角,又因为具身视角是事物在这世间唯一的存在视角,因此,从逻辑上,在那一刻,公半神鸟已经不存在了,或者已经丧失了自身对于外物的主体地位。在整个杀戮过程中,公半神鸟的主体地位坍塌进了异化之物中,从而被异化之物操控,成为了它的执行者。在这则寓言里,那只黑鸟就是异化之物,也就是那只公半神鸟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布袋老人解释道。
陈飘雪盯着刚刚窜出来的火苗,感受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空虚。
“在一个主体的异化视角状态下,主体与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处于平行状态,行为上具有同一性,而主体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恐惧原型完全获得主体具身视角的那一刻,主体的主体地位丧失,处于非存在状态,而这一刻也就是恐惧原型借助于主体的肉身执行破坏行为的时刻。”
“如果在那一刻,主体不存在,恐惧原型又如何能够借助主体的行为对别人造成伤害呢?”陈飘雪质疑道。
“我们对存在的定义是基于具身视角的,如果一个事物不具有专属于自己的具身视角,从逻辑上,这个事物便是不存在的——具身视角是一个事物是否存在的唯一界限。”布袋老人说。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了下来,布袋老人的黑衣服似乎已经睡着了,安静地包裹着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陈飘雪有些疲惫,用右手支着太阳穴,左手耷拉在身下。当她感到右手有些酸麻时,她将右手放了下来,扭动着身子。蓦然间,她的大腿似乎触及到了一块冰凉之物。她低下头,恍然看见她大腿旁边搁在一面镜子。在火光的掩映下,她依稀认出那面镜子就是一个陌生人曾送给她的那盏双面镜,那陌生人是通过平儿的手转交给她的,并告诉她这是陈飘雪的遗失之物。从这面镜子的背后能够看见那头半透明的怪物,也就是食人族首领尘蛮的形象。自从她离开石头城后,这一路走来,她早已忘记这面镜子,并以为已将它丢失在了这漫长的旅途中。她实在无法理解这面镜子此刻何以会出现在她面前。
“你注意到了这面镜子,并惊讶于它何以会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但事实上,你不应该惊讶,因为它是专属于你的私人之物,你永远都无法丢失它,它永远会在你日常生活的不经意间从你的目光里显现出来。”
“可它到底是什么?我不觉得我曾拥有过它。”
“你还记得你内心深处的恐怖原型的形象吗?”布袋老人问。
“我记得,它很强壮,额头上和胸脯上有奇怪的血印,别人都说它是食人族首领尘蛮的形象。这也正是我此刻无比疑惑的地方,如果那头半透明的怪物只是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那么它又为何会拥有食人族首领的形象呢?食人族首领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吗?”
“这正是你的异化视角与别人的异化视角不同的地方。食人族的首领不仅曾经存在过,现在依然存在。几百年以前,它与人类签订了区隔协约,之后则带着它的族人隐居到了一个被称为腐狱的巨大山洞里。与一般人的异化视角不同的是,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就是食人族首领尘蛮的形象,而其他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大多是别人都没有见过的奇异形象。”
“为什么我的恐惧原型会与传说中的一个恶魔的形象相匹配呢?”
“那是因为你与食人族首领的具身视角的死穴相通。”
“什么是具身视角的死穴?”这似乎又是一个新的概念,她继续追问道。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根据传说,具身视角的死穴是一个人临死前所看见的最后意象,是一个人具身视角湮灭时所显现出来的弥留意象。一个人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就能窥见自己具身视角的死穴。死穴是一个人的具身之根的发源地,并控制着这个人所能体验到的所有意象。”
经他这一番解释,她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是具身视角的死穴了,但却又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
“你刚才的意思是:我具身视角的死穴与尘蛮具身视角的死穴相通,所以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才会是他的形象?”
“你们平行存在着,并且它随时会占有的你的具身视角,并控制你的肉身。”
“那问题是,如果尘蛮真实地存在着,那么他是否能意识到这一点呢?”
“它当然能,这就是你的异化视角最为独特和复杂的地方。由于你的具身视角的死穴与一个恶魔的死穴相通,恶魔便作为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占据了你的具身视角,并有意识地控制你的行为。其他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并不对应于一个现实存在的事物,如此,他们的恐惧原型仅仅存在于他们个人的精神世界里。”布袋老人说。
“我具身视角的死穴是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它应该就是这面镜子,或者这面镜子就是你具身视角的死穴的象征之物。尘蛮具身视角的死穴也是这边镜子,不过是镜子的另一面而已。”
“我现在要怎么做才能摆脱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摆脱尘蛮对我的控制?”她感到越来越窒息了。恍然间,她似乎又感受到了尘蛮那幽暗而又强壮的身影——他正带着沉重的呼吸,穿过积雪覆盖的山麓,静默地向着这间小木屋里走来。
“十多年前,我用具物视角将你记忆深处的恐惧原型封印,让你永远也不会回忆起它,由此隔断尘蛮对你的操控,但现在,它正从你无意识深处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作为一名具物医生,通过封锁你的部分记忆使你遗忘你的恐惧原型——这只是一种暂时性的治疗方法,并不能根除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一般的具物医生甚至没有能力接近像尘蛮这样的强大和顽固的恐惧原型,因为他们自己也面临着被它感染和控制的风险。”
这会儿,陈飘雪依稀感受到尘蛮离这间小木屋越来越近了,它似乎是冲着布袋老人而来的。她不安地望了望门外,依稀听见了风雪呼啸之声。“我有感受到它了,它的呼吸是那样沉重,仿佛很疲惫似的,但步伐却很轻盈,如同幽灵一般。”陈飘雪望着布袋老人说,仿佛是在警示他。
布袋老人缓缓抬起头,平静地望着陈飘雪,那一刻,她觉得他的目光是那样安静,那样从容。她也随之平静了下来。屋里的火越来越暗了,布袋老人又往火堆中央加了些木材,而又,他又串了两条小鱼,放在边上烤了起来。
这会儿,陈飘雪恍然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虽然那声音是那样微弱,如同雪花坠地一般,但她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那声音越来越近,陈飘雪越发不安了,因为她也无法确定眼前这位枯瘦的老人一定能够对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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