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我还是不明白封锁我的记忆与你赶走那头怪物之间的关联。为什么你赶走那头怪物需要封锁我的记忆呢,难道那头怪物仅仅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吗?”她追问道。
“你之所以会感知到那头半透明的怪物,是因为你的具身视角发生了异化,并形成了异化视角。一旦异化视角形成,那头怪物作为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便会显现于异化视角的中心,占据并控制你的精神世界。”
“什么是异化视角?”她越来越迷糊了,从没有听到这个概念。
“所谓异化视角,也就是具身视角的异化状态——你的具身视角间歇性地转移到了异化之物上,而这就意味着那异化之物占据了你的具身视角,意味着你对于这世间万物的主体地位的失落。恐惧原型就是最常见的异化之物。”
“也就是说,你一直感受到的那头半透明的怪物不过是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原型而已。当你的具身视角依附在恐惧原型之上,并完全被它吞没时,异化视角也就成型了。”
“根据你的解释,这世界上似乎并不存在那头半透明的怪物,可它为什么又会杀死我丈夫、无眼和尚、蒙面医生呢?”她不解地问道。
“有一则寓言,我曾跟你讲过,但你已经忘记了,就像你忘记了其他大部分经历一样——在异化视角形成之前,你曾像正常人一样将它们记住。”
“什么寓言?”
“在千羽山住着两只半神鸟,一公一母。那只公鸟很强大,时刻保护和守卫着那只母鸟不被坏人伤害。它们栖息于千羽山顶部的一个弯曲干燥的岩洞里,四周被积雪覆盖,而下面的山麓里却长满了洁白的雪树。雪树的叶子是白色的,开的花也是白色的,缔结的果实却是半透明的。在千羽山顶部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下面暗河滚动,直通大海。有一年,当公鸟跃过千羽山顶部时,它依稀看见深渊里有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它。那眼睛是那样巨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深渊。好久之后,它在那只眼睛里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黑鸟。自从它在那只巨大的眼睛中窥见那只幽暗的黑鸟之后,它便开始陷入了焦虑不安中,之后则是恐惧。“
“出于这种对黑鸟的恐惧,它愈发守候在母鸟的身边,越发限制她的行动,几乎不让她离开自己的目光。可后来,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因为它对那只黑鸟的感受越来越真切了——每当它在半空中飞翔时,它总感觉那只黑鸟在地底下游动,如同巨蛇一般,也如某种恐怖的阴影。随着时间的推移,焦虑与恐惧开始在它内心深处积淀,以至于它渐渐感觉到那只黑鸟的力量了——从黑鸟的目光里正渐渐散发出某种强大的吸引力,使它的飞翔变得越来越笨重,越来越疲惫。终于有一天,当它飞过千羽山下面的山麓里时,它再也无法抗拒那强大的引力了,缓缓地跌落在了雪树下,如同一片秋叶一般。它在雪树底下的草丛里扑腾着,再也无法飞翔了,即便它的翅膀依然完好无缺。随着它对那股引力的感受的加深,到后来,它甚至不能行走和动弹了,如同被冰冻住了一般。它被那股莫名其妙的引力紧紧地黏在了地上,连眼皮都不能眨一下。即便在这种被极端禁锢的状态下,它依然牵挂着那只母半神鸟的安危”
“春去秋来,时光慢慢流逝,他的肢体渐渐枯萎,化为一堆白骨。在夏季的夜晚里,白骨周围飘飞着许多幽蓝色的萤火虫。即便在这种状态下,它依然拥有自我意识,拥有对于那只母半神鸟的眷念。有一天夜晚,它依稀看见那只母半神鸟从上空飞过,那一刻,它感到很欣慰,从白骨中挣脱开了出来,化作一点幽蓝色的火焰,飞到她的眼前,在她目光里闪烁,但她并没有认出他。他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恍然意识到,一直飘飞在他周围的那些萤火虫都与它有相同的命运——它们都失去了肉身,处于纯灵魂的状态。”
“有一天,在终年的寂静状态中,他终于完全感受到了那只黑鸟——它就是这座山的山神。当他完全感受到黑鸟时,他意识到了那只黑鸟的恶意——他正从那条暗河下面飞了出来,扑腾着巨大的翅膀,飞向千羽山那白雪覆盖的山顶,飞向他一直守候着的那只母半神鸟。当他感知到那只黑鸟的恶意之后,他奋力地朝山顶飞去,带着所有的愤怒和怨恨,想要赶在那只黑鸟触及到那只母半神鸟之前杀死他。那一刻,他仿佛顿悟了一般,觉得自己的力量是那样强大,身体是那样充实,如同离线之箭一般划向山顶,似乎再也感受不到那从地心传来的引力了。在月光的照映下,他很快飞到了山顶,来到了石洞门前。那会儿,周围很安静,暗河在深渊下面悠悠地流动,声音如泣如诉,充满哀怨。他叹息了一声,飞进了洞里,接着便看见了一个黑影。他认得那就是他一直感受到的那只黑鸟,便扑了上去,撕开了他的胸脯。那一刻,他是那样满足,身体是那样兴奋。周围越来越安静,当他准备继续向岩洞的底部走去时,他依稀听到了微弱的呻*之声从他背后传来。好久之后,它才听出那声音就是他记忆中的那只母半神鸟的声音。他恍然回过头去,在萤火虫的照耀下,他认出了那只母半神鸟。此刻,她正躺在黑暗干燥的地面上,鲜血直流,奄奄一息。他抱着她,痛哭流涕地问道:‘是它杀了你吗?我还是来晚了……’。那只母半神鸟迷茫地望着他,表情又悲又喜,眼角挂满了泪水,却什么也不说。一阵冷风吹过,她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的故事终于讲完了,屋子中央的炭火已快要熄灭了。周围越来越安静。蓦然间,一股冷风吹过,陈飘雪依稀听到了积雪从杉树上落下时发出的密集的哗哗声响。她总觉这个故事听上去是那样熟悉,仿佛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已听别人述说过里面的某些细节。
“这是一个关于异化视角和反常死亡的寓言,你就是那只公半神鸟,而所有爱你的男人们都是那只母半神鸟。”布袋老人说道,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木柴。
“那么,到底是谁杀死了那只母木半神鸟呢?又或者,深渊里的那只黑鸟是否真实存在呢?存在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从那只黑鸟自身出发,它就是存在的,因为它已经获得了那只公半神鸟的具身视角。”布袋老人说道。
“是公半神鸟杀死了母半神鸟——虽然即便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是吗?”陈飘雪恍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