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回到木屋里时，那位漂亮的女人还没有醒来。他把怀里的鱼扔到了那新鲜的木板上。它们全身覆着冰块，亮晶晶的，倒像是某种装饰品。这会儿，屋子里的火已经很小了，但屋子已经很暖和了。不一会儿，鱼身上的冰块融化了，开始在地上跳跃着、挣扎着，但不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

布袋老人找来一根尖尖的木棍，穿透鱼体，接着便将它搁在了火堆边缘的木炭上。这会儿，或许是受到了烤鱼的香气的刺激，也或许是屋子里过于温暖的缘故，那个女人颤抖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睛。她感觉头晕晕的，四肢乏力。接着，她似乎注意到了眼前坐着的那个枯瘦的老人以及这间狭小而又阴暗的木屋。

“你是谁？”她挣扎了一下，用一直手支撑在地面上，试图将身子直立起来，但手一滑，她又重重地倒了下去，头磕在了后面的木桌上。

老人走过去，试图将她扶起来，但她却在惊恐中将他推开了。她卷缩在一角，目光有些呆滞。这会儿，她恍然想起，小平和平儿都已经死了。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轻声啜泣着。又过了半响，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向门边走去——她似乎想走出这间屋子，走进那白雪纷飞的夜晚中。

“你要去哪里？”老人问道。

“一个能让我安静死去的地方。”她哭笑了一下，答道。

“你都没问我是谁？”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平静的目光里充满了悲伤。好久之后，她说道：“你也许是一只亡奴，也许不是，不过我都不在乎了。”

“我是布袋老人，而你是陈飘雪。”老人说，将烤好的鱼递到了她跟前。她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用迷茫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老人。那一刻，她的表情依如之前一样平静，也无欢喜，也无悲伤。她苦笑了一下，又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是如此沉重，以至于当我此刻面对你时，我竟无半点欣慰……”陈飘雪说。

“你并没有付出代价，是别人付出了代价，一直都是这样，尤其是那些为你死去的男人们。”

“我爱过他们每一个人，真的，你信吗？”她抬起头，望着布袋老人，目光单纯而又认真。蓦然间，她又想起了杨凯辉、无眼和尚、蒙面医生以及岳小平。他们的面孔在她脑海里浮动，让她感到无比悲伤，悲伤得有些疲倦。

“把这条鱼吃了吧！你是无辜的。”布袋老人安慰道，再次将那条烤熟的鱼递给她。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双手捧着烤鱼，轻轻咬了一口。

“这里是哪里，离石头城有多远？”她问道。

布袋老人又串起了一条鱼，放在了火红的木炭旁。他用黑衣服擦了擦手，说：“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它离石头城一定很远。我是循着那条月光小径抵达这里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道。蓦然间，她想起了和猎人团一同栖息在狼王峰的那个夜晚。她依稀记得自己最后从那巨峰上跳了下来，那种强烈的失重感至今让她觉得这地面在旋转着下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下来，但并不为此感到欣喜。

“你踩到了那条月光小径，那条路吞没了你，并将你传送到了这南国极寒之地。”布袋老人说。

这会儿，在她有些眩晕和混乱的意识里，她想起了她跳崖的情景——她在半空中飘荡着，向那深不可测的峡谷中垂落。但也就在那一刻，在那晚冷冷的月光照耀下，她看见了那条穿过峡谷的月光小径。她无可遏制地向那条月光小径坠落，穿透了半山腰的那些灌木丛以及峡谷底部的松树，仿佛落进了一条微光涌动的河流中，之后，那条河流将她身体快速向前推动，速度是那样快，以至于她难以看清与她错身而过的那些树木与原野。后来，她就晕了过去，而当她醒来时，她就抵达了这间木屋里。

“这里就是那条月光小径的尽头吗？”她好奇地问道。

“不是。这里冻云密布，暗无天日，月光小径早就消隐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月光小径才会将你抛到积雪中，不致于让你抵达路的尽头。”

“抵达了路的尽头又会如何？”

“你就会见到那个留下脚印的男人，然后你就会死去，因为那个男人会杀掉所有找到他的人。”布袋老人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因为我想知道他能否杀死我？别人都在寻找永生，而我却在寻找死亡。”老人说。这会儿，他又烤熟了一条鱼。他也有些饿了，径直吃了起来。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但这一次，我不一定能够救你。”

“我们之前见过吗？”陈飘雪问，想起了平儿曾说过，布袋老人曾帮她赶走过那头怪物。

“见过……”

这会儿，陈飘雪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他额头光光的，眉毛花白，脸颊深陷，但眼神却很明亮安静。她越看越觉得自己不曾见过这位老人。

“可我对你没有半点记忆，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用具物视角介入你的记忆深处，封锁了你的一部分黑暗的记忆。”老人说。

“为什么要封锁我的记忆？”她质问道。

“唯有如此，我才能赶走你一直感知到的那头半透明的怪物。”

“我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也不明白什么是具物视角？”

“世间不过三种视角，它们分别是具身视角、离身视角、具物视角。具身视角也即是你独一无二的存在视角，是你形成对世间万物独特感受与独特认知的基础性视角。具身视角的深度与广度决定了一个人对事物感受的深度与广度，并主导着他对于物境所生成的隐秘的微观体验。而当你进行幻想时，离身视角就产生了——你在幻想中所形成的虚拟主体相对于你本身而言处于离身状态。在一般情况下，对于凡人而言，具身视角和离身视角是相互分离的，但在梦境中，这两种视角却重叠了起来。具物视角是一种能够使主体介入到其他物体的具身视角中的神性视角。”布袋老人解释道。

陈飘雪并不是听得很明白，但她依稀记得无眼和尚曾向她解释过何为具身视角。她回想起，无眼和尚之所以能够更真切地感知到那头半透明的怪物，那仿佛就是因为他形成了无眼具身视角的缘故——在常年的黑暗体验中，他的具身视角得到了强化，并因此能够更深入更细致地感受世间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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