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临,布袋老人用具物视角在山下的杉树林里搭了一间小木屋,而后又在木屋里升起了一堆明火。他把小推车搁到了屋外,之后又将车子里的女人抱进了木屋里。那女人很漂亮,没有穿衣服,他倒一点也不尴尬,用一直覆在她身上的那块灰色的麻布紧紧裹着她的身体,便将她安置在了火堆旁。那会儿,女人依旧昏迷着,脸庞挂着一串水滴,像是被冰冻住了的眼泪。“她看上去很冷,我想包裹着她!”那件黑衣服说。老人愣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去找点吃的,她一会儿就会醒来。”说着,他便出门了,而那件黑衣服依旧紧紧地裹在他身上。
“她看上去真的很冷,真的需要我的温暖,把我放在屋里吧!”那黑衣服似乎不愿出门了,如此说道。
老人沉默着,并没有倒回去,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深,积雪几乎没到了他的大腿根部。这会儿,天已完全黑尽了,泛着微光的雪花从渺茫的天空中飘落了下来,西风越来越猛烈了。老人停了下来,发现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从他刚刚搭建的那间小木屋里散发出的火光之外,周围竟是一片晦暗。
“那些月光脚印已经消失很久了,我们快要迷失了……”老人一边向前走,一边嘟哝道。
“你说过我不存在,或者我就是你,是吗?”黑衣服突然问道。
“是的,你就是我,而我存在,所以就并不存在你了,因为我的存在已经覆盖了你。”老人说道,突然发现,在这漆黑孤独的夜晚里,有一件衣服陪他说说话,似乎也是一件乐事。
“我记得我刚才说过,我想给那个女人温暖,并想将她拥入怀里,而事实上,我想做的并不至于此——我还想对她做一些更加邪恶的事情,因为她确实太美了。”黑衣服又说道。
“那又如何?”
“如果我本就不存在的话,那么我刚才的想法只能是你的想法。正如你所言,我就是你,并不存在一个独立的我,因此,你为什么会对那个女人有那些龌龊的想法呢?你被她迷惑住了吗?”黑衣服质问道。
布袋老人愣了一下,略微有些尴尬,这会儿,他真想把这件衣服脱了,揉成一团,从这里直接扔进他刚刚搭建的那间小木屋里——他幻想它恰好落到了火堆里,被明火烧得呜咽地叫着,慢慢缩成一团,直至化为一堆黑色的灰烬……
“你想伤害我?”黑衣服似乎感觉到了。
“我十多年前就已见过那个女人……”半响,老人悠悠答道。
“然后呢?”
“我只是惊讶于她还是如此年轻和美貌,而他却已经死了。”
“他是谁?”
“一位故人,一位天才具物医生……”老人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他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老人答道。
“什么是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了,我也许也已经死了呢。”老人答道。黑衣服本来还想问什么,但这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眼前这条小河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上又积着很多白雪,路过的人也许根本无法辨认出它是一条河流。自从月光小径消失以后,布袋老人便在附近一带逗留,因此,他早已窥探明这里的地脉,并推断出这一片积雪之下有一条河流。
布袋老人集中力量,一掌劈了下去,积雪散开,厚厚的冰层上出现了一个碗口一样的小洞,不一会儿,温暖的河水从那里面冒了出来,但很快又被冻住了。就仿佛冰层里的水还来不及流出来,便已化作冰块堵住了洞口。布袋了老人挥了挥袖子,将手掌按在被冰冻住了的洞口上,微微用力,洞口的冰便开始融化了,旋即,冰层里的暖水又汩汩地冒了出来。“还是无明之火好使!”他慨叹道。
“要开始抓鱼了,你知道怎么做吗?”布袋老人问。
“你是说我吗?”黑衣服犹疑道。
“你要把你的身体变成一张网,一张坚固的网,在下面的暖水里游走一番,然后再破冰而出,明白吗?”
“可我有身体吗?”
“你当然有身体,这就是你的身体,黑漆漆的,如同锅底的一块黑炭。”布袋老人拍了拍披在他身上的黑衣服,如此说道。
之后,他将衣服脱了下来,揉成一团,朝着冰洞扔了进去,但那洞口太小,被揉成一团的黑衣服恰好塞在了洞口,之后又被水冲了出来。布袋老人能听见它呜呜地叫声,仿佛在哭泣。
“你哭了么?”
“嘿嘿嘿……没哭,这水好暖和啊!”那黑衣服突然直立起来,抖了老人一身水。老人光着又白又瘦的身子,无动于衷地瞪了它一眼。它便拧成了一根黑色的细绳,如一条黑蛇一般从洞口钻了进去。
老人坐在岸边,冷风飕飕地刮过。他使劲抱着身子,假装自己很冷,但却一点也感受到这冰冷的西风对他肌肉所造成的刺激——即便有某种刺激,他也难以把这种刺激感受为痛苦。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从冰面下突然传来一声剧烈而又沉闷的轰隆声,如响雷一般。接着,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条大鱼也随之弹了出来,落到了岸边的丛林。大鱼在丛林里挣扎着,撞断了许多杉树,积雪纷纷飘落,落在了它黏糊糊的表皮上。突然,大鱼洁白的肚皮上裂开了一个小洞,鲜血直流,之后,黑衣服从那洞里钻了出来。
“有必要伤害这么大一条鱼吗?”老人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
黑衣服抖了抖身上的水,并没有回答。布袋老人似乎有些揾怒了,喝道:“这么大一条鱼,怎么烤啊……啊?”
“我抓了很多小鱼,没法兜出来,于是我把它们塞进了它的肚子里……这样,你和那位裸体的女人就会有很多鱼吃……”黑衣服不紧不慢地说道,回过头去指了指那条大鱼的肚子。
这会儿,有股亮晶晶的水流从大鱼肚子里喷了出来,水流里充满了小鱼、螃蟹、蚌以及其他一些不知名的软体生物。布袋老人穿上了黑衣服,随便捡了一些兜在怀里——它们在他怀里跳了几下,便被冻住了,硬硬的,如同冰块一般。他本想把那条大鱼扔回河里的,但那条大鱼好像也被冻住了,连从肚子里喷出的水柱也被冻在了空中。他叹了一口气,感叹生命如此脆弱,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