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布袋老人

冬日的白昼很短，刚过正午，阳光便越来越黯淡，仿佛夜晚即将来临。这会儿，从西边吹来了大风，天阴了下来，不到半刻钟，天空又飕飕地下起了大雪。冻土上的积雪原本就很厚，新雪加旧雪，这林子里的雪似乎永远也不会融化了。在这白雪飘飞的森林深处传来了沉重的噗呲噗呲之声。有一位老人正佝偻着腰，奋力向前倾斜着身子，艰难地行走于这积雪之中。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双肩缠绕两条粗壮的黑绳。黑绳紧紧绷着，几乎陷进了他的肩胛骨中。两条黑绳的另一端绑在一辆奇怪的木车上。木车轮子太小，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到积雪中。木车上盖着一块暗褐色的麻布，没有人知道盖在麻布下面的是什么。

“我需要一匹马，一头驴也行，总之能动的动物都可以……”老人满头大汗地说道。

“嘿嘿嘿……”有人笑了，声音很尖利，但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在这荒野里，似乎没有任何动物，除了你我之外。那些月光脚印也消失了，来来的，一不小心又将我引回到了原点。”老人停了下来，望了一眼天空，发现天空越来越暗了。

“嘿嘿嘿……”那声音又笑道，并没有说话。

“有时我甚至以为，那条月光小径并不能使人抵达任何地方，因为它本身或许是无限循环、无限轮回的。”他又说道。

“嘿嘿嘿！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尖利的声音突然不只是发出奇怪的笑声了，吐出了一串文字。

“什么问题？”老人问。

“你我之间，到底谁是我呢？”那声音问道，突然低沉了很多。

“我是我自己，你也是我，所以并不存在你。”老人笑了一下说道。

“如果不存在我，我又何以能够向你出这个问题？”那声音质疑道。

“这倒是个问题，不过终归到底，你只是我的一件衣服而已，是我用我的身体充实了你。”老人对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厚衣服说道，语气是那样沉重和严肃。

“哦，”它似乎同意了他的观点，安静了下来，紧紧包裹着这位身材枯瘦的老人。

“你的头发都被风吹没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它们已经死了呀？”半响，那件黑衣服有问道。

“你指的是谁？”

“你的那些头发！”

“可以这么理解，但问题在于，就像一个人永远无法穷尽他的具身视角一样，其他事物也同样遵循这个逻辑。”

“那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的死亡——死亡是相对的，存在是永恒的，难道不是吗？”

“并不是这样的，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这样。”老人答道。

“怎么解释？”

“有一个男人，腰里插着一把树根一样的刀。那把刀叫做根刀，能够斩断一切事物的具身之根，湮灭一切事物的具身视角，而那个男人也就是第一位格死神。”老人说。

“那你见过他吗？”

“我确实见过他，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穿着一身黑袍，看上去很普通，却难以看清他的面孔。”

“他没有杀你吗？”

“他当时在杀别人，我恰好路过看见了而已。”老人答道，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在这一路上，他穿的那身黑衣服总喜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就像一个小孩一样。

“那你说，车子里的那位女子是不是已经见过死神了呢？”它又问道。

“她没有——她只是昏迷而已。”

“她要去哪里呢？也是要去寻找道路尽头的那个人吗？”

这会儿，老人已经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天突然黑了，几乎是在一瞬间变黑的。在这黑暗的密林里，狂风呼呼地刮着，卷起了地上的雪片。

“她没有穿衣服，真好看，你喜欢她吗？”

“闭嘴！有人来了。”老人回应道，望着天空，皱了皱眉头。

“天怎么突然黑了呢？”黑衣服说道，紧紧地缩了缩身子，似乎想要缩进老人的皮肤里。

“有人给我们制造了这样一个短暂的夜晚……”他悠悠地说道，摸了摸光滑的头顶。

“你确定他是个人吗？”黑衣服问。

“他是一个巫师，一个会使用模拟巫术的巫师，在某种意义上，他也算是一个人吧！”老人答道。蓦然间，从那深远的天空中传来了犀利的鹰叫声，整个森林都在颤抖，积在枝头的白雪也大片大片地飘落了下来。

“什么是模拟巫术？”黑衣服又问道。这会儿，老人感觉那件黑衣服似乎在吸允他的血液，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晚上再告诉你吧，来了只恶鸟！”

“现在不就是晚上么？”

“这个夜晚是虚假的。”老人说。这会儿，在这幽暗的密林深处，一个男人骑着巨鹰向老人走来，雪地里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待那人走近之后，老人才依稀看清，来人戴着狼头面具，腰上挂着一根巨大的狼牙棒。骑在他身下的是一只黑色的巨鹰，巨鹰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有着粗壮的灰色双腿以及雪白的爪子。在迷雾中，巨鹰后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他们都穿着黑袍，带着钢盔，面孔阴暗，手里拿各式兵器，紧紧跟随在狼王后面，看上去似乎至少是一个军队的规模。

“老人家，我要你身后的那辆木车！”狼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了。”老人说，这会儿直立起了腰，站定在了雪地里。

“我代表的是石头城大将军的旨意，你岂能挡住我的大军？”狼王说，伸出了右手，在空中比划着。

“南国荒芜之地，没有谁知道大将军。”老人说，平静地望着对方的眼睛。蓦然间，他的目光融入到了对方黑暗的目光里。老人在他目光里看到了一片深渊，深渊里有无数的白骨蠕动着，并传出密集的嘶吼声。老人试图将意念灌入到那些白骨中，控制住那些黑暗的意象，可当他的具物视角快要触及到其中某一个意象时，这个意象便发生了演变，甚至直接消隐——这意味着狼王正有意识地抗拒他的入侵。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试遍了他意识深处的所有意象，但都无法找到突破口。他甚至觉得他似乎是一个无记忆的人，意识深处并没有沉淀很多意象。

突然，那巨鹰猛地一拍翅膀，一股狂风扫来，数十根杉树被齐腰折断。密集的风暴卷着那些被折断的树木向老人袭来。老人一抽身，端着木车退到了后面的一座山峰上。

“想不到你有如此能力！”狼王在下面远远地望着他，慨叹道，右手又开始比划了。可突然间，他发现右手不听使唤了，直直地僵在了空中。

“嘿嘿嘿……他的手被你封住了，没法使用模拟巫术了。可到底是被你封住的呢？还是被我封住的呢？”从峰顶传来了尖利的笑声。

“没有你，只有我，你不存在，不是说过了吗？”老人无奈地说道。

“阁下到底何方神圣？”半响，狼王问道，声音低沉，但却传得很远。

“嘿嘿嘿……你不要一动手就把他们杀了，留几个让我来试试手。”那黑衣服又说道。

突然间，老人的袖子变得很长很长，从峰顶伸了下来，越拧越细，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根细线，消隐在了这晦暗的森林中。就在这时，那只巨鹰叫了一声，在林子里使劲扑腾着，狼王见状赶紧从鹰背上跳了下来。其他人也散到了一边。巨鹰在林子里挣扎了半天，翅膀渐渐融化，化成了一滩黑水。到后来，巨鹰的整个身体都化成了一滩黑水，连骨头都不剩。黑水在雪地里流淌着，腐蚀着一切，所触之物，尽被同化。黑水越积越多，到后来几乎快要淹没整座密林了。狼王见状，赶紧飘到了空中，指挥着军队从北边撤离。那些披着黑袍，穿着褐色铠甲的黑衣人在惊惶中丢掉兵器，向着没被黑水浸没的高地奔跑而去，但不一会儿，滚滚流动的黑水便封住了北边的道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狼王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部分抢先离开的黑衣人爬上了北边的高地，幸免于难。

“无明之火，原来你是布袋老人。”狼王说，依稀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竟是传说中连第一位格死神都无法杀死的永生之人。突然，一股黑暗从他双眼里源源不断地流溢了出来，不一会儿便使整个天空变得更加黑暗了，几乎看不到任何一点光亮。

“他想借助这黑暗逃跑，需不需要我飞过去抓住他？”黑衣服问。

“罢了，他本身就是死的，我们没法杀死一个死人。”布袋老人叹息了一声，如此说道。

过了很久，天空中那如雾也如烟的黑暗渐渐散尽，但那会儿已接近傍晚了，晦暗的夜色在丛林与山峦之间渐渐弥漫开来。西风呼呼地刮着，漫天的雪花飘飞着，周围反倒愈发安静了。又过了很久，那些在低洼的密林里涌动的黑水停止了流淌，仿佛被这极寒天气冰冻住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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