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掀开被子,从岳小平怀里挣脱了出来,而后又将被子重新盖在他身上。她站了起来,望了望天空,蓦然间,她陷入了恐惧中。在月亮银白色的光辉照耀下,她依稀看见,在那乱石之间躺着许多银白色的骷髅。她转过身去,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发现周围都躺满了银白色的骷髅——它们密集地躺在乱石下面,有的则挂在悬崖边上的树枝上,有的则挂在那座巨大的卡门上。她惊恐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蹲下身子,使劲摇晃着平儿的身体,但她似乎已经熟睡了,怎么也摇不醒。她又走到岳小平身旁,使劲摇晃着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但他依旧鼾声四起,睡得是那样深沉,仿佛死了一般。她无助地站了起来,感到无比绝望,却又不敢哭出来。这一刻,她本能地想要回家,想要下山,于是,她独自走向来时的那坡陡峭的阶梯,准备下山。她小心翼翼地从那些骷髅之间走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深怕惊醒了它们。当她抵达那坡阶梯前时,远远望下去,让她绝望的是: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坡阶梯上同样歪歪斜斜地躺着许多骷髅,几乎堵住了整个下山的通道。
那一刻,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在了地上。恍然间,她才明白,猎人团连同那些契约技术员们都已被亡奴们杀害了——它们扒了他们的皮,以他们的身份游荡于他们三人周围。这会儿,她又想起了在山下时曹庸被砍头的情景——曹庸事实上早就被岳小平杀死了,在山下被砍头的不过是披着曹庸人皮的亡奴。当她回忆起这些时,她感到无比恐惧和绝望,却又不知所措——她几乎想直接从这巨峰边缘跳下去。
“你就是陈飘雪?”突然,一个阴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她站定在了那里,并不敢回过头去。
“你就是从石头城逃出来的第一美人?转过身来,让我看看……”那声音低沉而又迟缓,如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平静地讲述他过往的经历。
“美人儿,转过身来,让我看看……我也许会扒了你的皮,也许只会扒了你的衣裳。”她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让她无法抗拒。在恐惧中,她把头转了过去。在冷月的清辉下,一个戴着狼头面具的人正站在乱石嶙峋中。远远望去,那人穿着暗褐色的铠甲,披着黑袍。在他身后,有一只巨鹰正站在那高大的卡门上。那巨鹰拥有血红色的眼睛,格外亮眼,体型如同三四匹黑马那样庞大,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陈飘雪。
“你就是狼王?”她在恐惧中呢喃道,声音有些嘶哑。
“对,我就是巫师狼王。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喜欢模拟事物,譬如此刻,我就在模拟你这一具美妙的肉身,模拟你那雪白的双腿、修长的手臂、明亮如水的眼睛以及剧烈跳动的心脏。”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乱画着,仿佛在描摹她的形象。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那么多人……”她望着那漫山遍野的骷髅,哭泣道。
“他们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你信吗?”他饶有兴趣地问道,慢慢向她逼近,而右手依然在空中乱画着。
陈飘雪摇了摇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这会儿,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是那样空洞和黑暗,如同深渊一般。恍然间,她回忆起了她之前在卡门前看见的那些游动的文字以及她在文字里领会到的意象——那些文字仿佛在描述三个旅人即将坠入深渊的故事。
“你不信?”狼王望着她,轻蔑地问道。接着,他左手一挥,一阵黑风吹过,在这乱石嶙峋间传出了密集的咔嚓之声。在午夜秋月的清辉下,那些银白色的骷髅从地上爬了起来,发出悲哀地叹息声,缓缓向陈飘雪走来。
“我说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谁又能否定他们不是活着的呢?”狼王说,慢慢向陈飘雪逼近。
这一刻,她感到无比绝望和痛苦——她甚至觉得,之前那些试图掳走她的猎人并没有那么可怕了,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因为他们至少有人味……
“唉!在这荒山野林里,谁又能救你呢?”他叹息一声,幽幽地说道。“跟我回石头城吧,去接受你的命运吧。在本质上,你也是一个恶人,因为美貌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因你的美貌而丧命……”他又说道。
“有一个男人能救你,何不去唤醒他呢?”狼王突然提醒道。
蓦然间,陈飘雪想起了岳小平,想起了他袖子里的那把短刀,如风如影,无人能敌。此刻,当她想起他的面孔时,她内心深处既感受到了温存,又感受到了兴奋。“对……对……只有他能救我,他只是睡着了而已,睡得那么死,刚才都没法叫醒他……”她嘴里喃喃地嘀咕着,向着火堆旁奔去。
在抵达火堆旁的那一刻,一根枯树枝将她绊倒在了地上,磕破了她的膝盖,鲜血直流。在恐惧和疼痛中,她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在粗糙的白石上爬行着,像一只受伤的蝴蝶。当她爬到她记忆中的那块山石下,猛地抬起头,才依稀看见靠在山石上的并不是岳小平,而是一具白骨——此刻,它正静静地靠着山石,如同之前睡时的模样,身上还盖着一床棉被。望着这具白骨,她眼前一阵眩晕,使劲张开嘴,想要哭出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缓缓爬到他跟前,抱着那一具干瘦的骷髅,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却依旧没有哭出声音。她紧紧地搂着他,想起了第一次与他相遇的情景,那会儿,他看上去是那样年轻和清秀,目光是那样澄澈——他总是一幅无拘无束,无所畏惧的样子,就像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可这一路走来,他似乎苍老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这会儿,她搂着他的白骨,眼神呆滞,如同一根枯木一样。
后来,她又想起了平儿。她站了起来,静静地走到平儿跟前,掀开被子,而映入她眼睑的依旧是一具枯瘦的白骨。她突然哼哼地笑了起来,笑声是那样轻佻,充满挑逗的意味。此刻,她甚至回忆不起那些亡奴们是什么时候对岳小平和平儿下手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伪装成他们跟随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爬上这巨峰的。她甚至怀疑,也许在她最开始遇见岳小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一具亡奴了,一切都只是在演戏而已。
“我喜欢模拟事物,而在所有的事物中,我最喜欢模拟的是别人的命运,我会设置很多意想不到的情节,但结局都要事先定好。而这一件作品是我所有作品中最完满的作品。”狼王说。
“刚才我已经模拟完了你的右手,现在你的右手和我的右手紧紧连在一起了。”
陈飘雪没有回答他,目光呆滞,缓缓走向那些骷髅。这会儿,她突然觉得人的畏惧是那么可笑——当一个人心死了之后,也就无所畏惧了。那些骷髅们并没有扑向她,而是缓缓地撤向一边,给她让出了一条道路。
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南边。望着那一轮明月,刹那间,她心里释然了。她轻轻摘掉脸上的面纱,扔到了一边。冷风吹过,面纱飘了起来,飘向天际,直至消隐不见。接着,她又褪去身上那轻薄的衣衫,露出了光滑洁白的酮体。那只拥有血红色眼睛的巨鹰在卡门上尖叫了一声,但并没有扑向她。
她缓缓走到了悬崖边上,站定在了那里,对着南边凝望了好久。
“你有勇气跳下去?你有勇气舍掉你这幅美貌的躯体?”狼王抱着双手,轻蔑地问道。
“这难道不是你预先设定的结局吗?”她淡淡地回应道,并没有回过头来。
“生无可念,死有何惧?”狼王轻轻吟道。
陈飘雪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清冷的秋风。蓦然间,她身子一倾,便飘了下去,如同一片秋叶一般。她缓缓地向巨峰下面的峡谷里飘落,飘呀飘呀,仿佛永远也无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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