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天都阴着,偶尔下起一阵细雨,但她们并没有停留,一直往南走。后来,有一天夜晚,月亮终于出来了,但她们在森林里并没有看见月光小径,那仿佛是因为置身于森林里视野太过于狭窄的缘故。于是,她们爬上了一座高耸起来的山石。站在那上面,她们能够看见一片洼地以及洼地里的河流与田野,而河流对面是一座巨峰。那座巨峰是那样高大,从天边凸出,让她想起了石头城西边那座大雪山。那一刻,陈飘雪决定要爬上那座巨峰,因为她相信:站在那座巨峰上,她一定能够找到那条月光小径。
当他们抵达那片洼地里时,他们看见了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那些稻田呈弯月形,重重叠叠地分布在缓坡上,而下面则是一条小溪。小溪两边上长着些苦竹和茂盛的野草,清澈的溪水悠悠地从野草丛中流出来,直至悬崖边上。一阵秋风吹过,稻浪翻滚着,将稻子的馨香送进了山坡上的松林里。那会儿,他们正从晦暗的松林里走出来,望着那密集的闪烁着金黄色光芒的稻穗,情不自禁地走进了那迷离的田埂中。走了一会儿,陈飘雪不自觉地站定在田边,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暖风里的稻香,恍然觉得时光慢了很多。岳小平也在她身旁停了下来,从侧面静静地凝望着她。蓦然间,一阵秋风吹过,撩起了她脸上的黑纱,那一刻,他觉得时间凝固了——他僵在了那里,完全不知所以然,直至一片秋叶从他眼前飘落,他才恍然回过神来。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望向不远之处的山坡,山坡上那些高大的枫树哗哗地摇晃着。密集的枫叶悠悠地从上面飘落下来,漫天飞舞,飘过那金黄色的田野,落到了下面的溪水中。溪水中的野鸭仿佛受到了惊吓,呱呱地叫着,扑腾了起来,飞向了远处的山崖,越飞越远,直至完全消隐……
他们听着这絮絮叨叨的秋风之声,嗅着那淡淡的稻香,悠悠走过那迷离的田埂。后来,当他们穿过田野,抵达对面的悬崖下时,太阳越来越低了,西边的森林间透出了深红色的霞光,仿佛着了火一般。那座悬崖并不高,而悬崖上面就是那座他们之前看见的巨峰。悬崖下面有一条暗沟,或许是用作灌溉的,但在这个季节里已经干涸了。他们沿着干涸的暗沟,绕着悬崖走。后来,在悬崖的一个缺口处,他们找到了一个缓坡。缓坡上长满了松树、柏树以及其他一些不知名的杂树。
他们跨过暗沟,才从丛林里辨认出一条模糊的小径——那既像是小动物们常年搬运果实留下的足迹,也或许是村民们开辟出来的小道。岳小平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半天,断定那是野猪们下山时所必经之道。他们沿着那条离奇的小道,爬上了悬崖,并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这会儿,那座巨峰离他们就更近了。他们仰起头,几乎望不见峰顶。太阳从西边照了过来,将淡黄色的光芒投射到那高远巨大的岩体上。一阵秋风扫过,依稀有些黄叶从巨峰上飘落了下来,晃悠悠的,似乎永远也落不了地。
陈飘雪坐在热乎乎的山石上,将腿耷拉在一根枯树枝上,望着下面金黄色的稻田,眼里满是留念。这会儿,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突然,他们听到了一声吆喝,从不远之处传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嗓音,声音粗狂而又悠长。过了一会儿,从森林里走出了一位农夫摸样的老人。老人肩上扛着一根油光发亮的扁担,腰间插着一把暗褐色的镰刀。
当他离他们越来越近时,岳小平站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他走路的每一个细节。陈飘雪和平儿也站了起来,走到了岳小平身后。当老人看见她们时,愣了一下,接着捋了捋胡须,缓缓向他们走来。在离他们还有一丈远的距离时,他也站定在了那里,眯着眼睛,露出了笑容,压低声音问道:“三位来自何方,将要去何处?”
“我们来自石头城,要去寻访一位故人。敢问老人家来自何处,又将抵达何处?”半响,陈飘雪悠然答道。
“多好的一身皮呀!”老人盯着陈飘雪叹道,语气里尽是悲哀。“我来自无何有之乡,也将抵达无何有之乡。”他又说道。
突然间,他从腰间拔出了镰刀,怒吼一声,扑向陈飘雪。陈飘雪惊叫了一声,侧过身子,做出闪避的姿态。一点也不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黯淡的夕阳下,一道冷光闪过,老人便倒在了她面前,用双手紧紧捂住脖子,鲜血从那里汩汩流出来,染红了那一块沙地。他在地上翻滚着,不一会儿便停止了挣扎。这时,岳小平把陈飘雪和平儿护在身后,紧紧地盯着那具死尸,因为他坚信他一会儿就会从地上爬起来,向他们挥舞着银白色的爪子。
“他是亡奴,所以会攻击我们。”他无比断定地说道。
但好久之后,那具尸体依旧沉默着,并没有在阳光发出兹兹的细碎声,伤口也没有愈合,更没有向他们扑来。
“他不像一个亡奴,因为亡奴的声音里没有那种真切的悲伤,而我刚才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深沉而又真切的悲伤。”陈飘雪说道。
“我也感觉到了,他似乎跟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些披着人皮的亡奴不一样。”平儿插嘴道。
这会儿,岳小平有些按耐不住了,走上去将他身体翻了过来。老人双眼紧闭,整个胸膛及腹部都已被鲜血染红。冷冷的阳光照在他脖子上那道细而深的伤口上,让他感到一阵眩晕。那一刻,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可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呢?”他转过头去望着陈飘雪不解地问道。
“也许他以为我们是披着人皮的亡奴。”陈飘雪淡淡地答道。
他有些悲伤和愧疚,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使劲对着地面挥舞着,烟尘四起。不一会儿,地上便出现了一个大坑。他把老人放了进去,用泥土掩埋上,接着又往上面覆盖了很多落叶。
“你真不像一个猎人。”冷风中,陈飘雪对他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能感觉到你内心深处对于他的怜悯,以及负罪。”
“我本质上是一个契约技术员——我虽杀人无数,但却从不滥杀无辜!”他叹息了一声,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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