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后，陈美玉已经坐在病床旁，她见到石天博后立即迎上前参扶着他躺回床上，石天博微微点了下头，淡淡说了句“谢谢”，脸上没有多的表情。

“石医生，你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无法报答……”

“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不，石医生，我丈夫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不念亲情也该念感情，可到头来帮我儿子的人竟然是一个住院后才认识的医生，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不过将来等我好起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石天博咽了下口水，感觉这些话听上去有些刺耳。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所谓的报答，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难道要告诉陈美玉，他之所以割肾救她儿子，是因为口头上答应了闫护士，让她要谢就去谢闫护士？

“我有点累，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休息一下。”他疲惫地说，眼睛望着床尾挂着的那串千纸鹤。

“哦，那石医生多注意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看您。”

陈美玉站起身，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一篮水果，羞愧地低下了头。

“实不相瞒，我身上的钱也就够买这一篮水果了，连封个红包都囊中羞涩……”

石天博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陈美玉。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然后闭上双眼，表情安详平静。

一周后。

“石天博同志，我该怎么说你才好，现在医院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你让我怎么办？所有外科医生现在都满腹牢骚，医患关系紧张到了空前的地步。”

石天博坐在曹副院长的办公桌对面，看着言辞凿凿的曹副院长，他依旧是面无表情。

“曹院，这事我还真想不明白，我不就是捐了自己的器官给一病人，我这样做究竟错在哪里？”

“错哪里？你就是被狭隘的个人英雄主义给害了，四十岁的人了，好歹也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至今还单身，为什么在医院干了那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医生？我跟你可是同一批进来的……算啦算啦，我对你说这些话，是为你好，人的性格决定命运，你竟然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我就告诉你，别的不说，你割了一个肾，这得多久才能恢复，这期间工作耽误了吧，这算不算错？”

“算！我还真没想过这点。”石天博有些羞愧道。

“是吧——唉，下面的医生对你不满，这些我都可以忽略，毕竟你也算做了件善事，可是现如今闹得医院开展工作都困难了，你让领导层头痛啊，你知道吗？表扬你吧，这岂不是带头违反行规，火上浇油——可批评你吧，你可是占据了道德制高点，院方要受舆论谴责——对你不闻不问吧，医院内部那些爱搞政治斗争的人又不消停，人始终是人，都有追名逐利之心，你以为都像你，两耳不闻做个火星男……”

“曹院，我只是一个医生，我的工作就是看病，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也不想懂，如果医院认为我因捐肾耽误工作要处分我，我绝无半点怨言。”

曹副院长撅撅嘴，眼皮有些下垂。

“上面的决定下来了，首先对你捐肾救人这点还是给予了高度赞扬，但是碍于现状不能公开表彰，另外，你因为一时冲动造成工作延误，也要对你进行内部通报批评，取消你年终先进的评选资格，也算是功过相抵。”

石天博有些茫然，他不明白这种所谓的处理有何实际意义。

“这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你呀，也算运气好，这不医院马上要扩建升级了，你这件事一出，上头分为了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我告诉你，支持你的人，你可别以为是欣赏你的雷锋精神，他们不过是利用这个道德制高点铺一座通向官场的桥梁，而那些反对派，也不完全跟下面的医生一样，他们之所以煽动医生们的情绪，真正要对付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些支持你的高层，现如今谁不想往上面再爬一步，机会来了，可名额有限，这下你明白了吧，你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你个人的事了，想利用你这件事做文章的大有人在，而那些公然孤立你的医生，反倒是对你最没威胁的人，你小心点，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

曹副院长拿起茶杯，咕噜咕噜喝光了杯中的茶水。

石天博脸上露出一种疲倦和厌恶的深神色。对于医院内部管理层的明争暗斗，他从来都只感到恶心，万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善举，竟然卷进了高层的政治斗争，他的心感到十分疲惫。

“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我会尽快回到岗位上。”

曹院长放下茶杯，瞪着石天博，嘴里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不行！这才两周时间不到，至少休息两个月——石天博，我可警告你，别再乱来啊，你要再好心办坏事，我也要被你牵连的——我要是下课了，这医院也就没你的容身之地了，你明白吗？”

石天博点了点头，缓缓走出了办公室。

闫玥婷一直等候在办公室门口，见石天博出来后，她立即走上前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闫护士，你怎么在这里？”石天博一手摸着额头，说话时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要紧张多了。

“我听说你被叫来了这里，大家都在说你要被上头处罚，我心里气不过，于是过来看看，是不是真要处罚你？”

石天博摇摇头，忽然感觉腰间有一阵酸痛，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哦，那还差不多，哪有人做了好事还要受罚”闫玥婷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参扶着石天博。

两人缓缓往前走，这一瞬间，石天博心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他的心跳不禁加速。

“这件事我还是有欠考虑的地方。”石天博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一躺至少两三周，接下来还要在家休息，没想到把工作给耽误了……”

“在那种危急时刻人哪能多想，石医生没做错，我当时跟鸯鸯讲了这事，她不知道有多崇拜你，小女孩眼里最干净，看事情才透亮。”

石天博有些含羞地微笑了一下，这一瞬间，他内心再次感觉到一股暖流。不知不觉间，闫玥婷母女俩已经住进了他的内心世界，她们已成了他内心世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对了，陈美玉又来了，说是在餐厅找了份工作，今后勉强可以维持她跟儿子的生活。”闫玥婷挽着石天博的胳膊边走边说。

石天博微微点了点头，他根本不在乎别的事，只是倾听着闫护士在耳旁唠叨：

“这女人也真够惨，他老公回来了，结果还跟她离了婚。出了这种事，也难怪那男的不能接受，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该在那时候突然消失，医院都传开了，说陈美玉生活不检点，儿子不是她老公亲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石医生你怎么看呢？”

“听说是验血那天，顾长秋根据自己血型推断的。”石天博淡淡地说，“陈美玉是A型血，顾长秋是O型血，但他们儿子顾伟聪却是B型血，这样推算的话，孩子的亲生父亲只能是B型血。”

“这样啊——唉，可我始终无法理解，就算不是亲儿子，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顾长秋怎们能这么绝情呢！”

闫玥婷接着又开起了玩笑。

“对了，石医生，换作是你，发现儿子不是亲生的，你会救人吗？”

闫玥婷一个人带着女儿，如果将来再嫁，她也担心新任丈夫会把女儿当亲生的对待吗？这是她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

“当然会。”石天博不假思索道，“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既然组建了家庭，血缘关系又算得了什么呢？中国人过度看重血缘关系，往往忽视了情感！”

闫玥婷听到这个回答，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