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床之上的顾生香一双丹凤吊梢眼,细眉粉颊,倒也勉勉强强称得上一位绝代佳人,只是那薄唇立腮显得有些刻薄。她慢条斯理地将糯米糕吃完,这才清清嗓子开口道:“今个儿也巧,本小姐甚是思念二妹,筝儿,你叫上玉哥哥吧,就说一同去探望二妹。”
筝儿脸上浮现出笑意,“小姐说得是,筝儿这就去请玉大公子。”
“且慢。”顾生香微微昂头,“你先嘱咐一众家丁悄悄守着云水庵,免得我和玉哥哥去了,遇不到该见着的人,扫了我们的兴致。”
“对对……”筝儿连连应到,“大小姐英明,大小姐向来最重姐妹情谊,依筝儿愚见,不若把那香……先送于二小姐一用……”
顾生香大笑,她如何听不懂,那香……便是缠丝香。缠丝香是西域流入中原的媚药,千金难求,药性强烈无解,她看着筝儿,愈发觉得顺眼,“也罢……这香虽名贵,但我们姐妹情更深,筝儿,这糯米糕赏你了,事后也重重有赏。”
“谢大小姐!”筝儿起身一拜,出了雕漆绣楼。
顾生香依旧卧在云床之上,待服侍更衣的贴身丫鬟进了门,她才起身梳妆。
看着铜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顾生香微微昂头。
她是顾家大小姐,正妻嫡出,地位显赫深受父亲疼爱,谁知偏偏在婚姻大事上因为那名义上的二妹跌了大跟头。那被人美誉为玉公子的万家少爷竟看不上她,单单对顾云水那小妮子脸色和睦。到了最后,竟派人来退亲。既是如此,她嫁不得玉公子,那顾云水也休想好过。
在顾云水豆蔻那年,她便煽动父亲让顾云水削发为尼,一路送去了即将落魄的云水庵。也合该是这顾云水的命。顾云水,云水庵,冥冥之中万事不是自有定数么?
后来听闻那小妮子剃度之后得了道号妙衍,接着云水庵唯一的女尼越笙便仙去了,徒留那顾云水一人守着云水庵,日子很是艰辛。
顾生香嘴角歪出一丝冷笑。
云水庵中,桃花树下。
妙衍同萧衍说说笑笑。
一股极淡的烟从庵门外袅娜了进来。
妙衍瞪着眼睛开始发蒙,她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热。
萧衍微微皱起了眉,这股味道他很熟悉。脑海里浮现出过去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他取下了腰上的香囊。自打有一次差点吃亏在这香上,他就嘱人备了这香囊,香囊中并不是普通的香料,其中一味药草有着极好听的名字,醒龙草。
醒龙草,味烈,对媚药之毒有奇效。
萧衍取出一片含入口中。
妙衍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她开始念金刚经。萧衍递过去一片醒龙草,“姑娘,你把这片叶子含着……”
妙衍点点头,身子却慢慢软到了桌子上。
萧衍道一声冒犯,轻轻衔住她的下颌,把醒龙草喂了进去。指尖碰触到女子柔软的唇,他心里又抖上几抖。妙衍趴在石桌上脸色嫣红,萧衍心中暗暗揣测,明显是有人设计陷害,这庵门外又明显有人守着,该如何是好?
他的手挪到了腰间那枝烟花上。
北固山脚。
黑脸汉子脸本就黑,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更显得脸黑,他看着范白,满脸忧国忧民的神伤,“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空中忽地绽开了一朵极灿的烟花。
范白眼睛一亮,“祁铎,公子现身了,走。”
黑脸汉子应了一声,只是……这文雅的名字与汉子那张黑脸……有些相冲。
两人带一队军士纵马而去。
仍旧是那缀满粉云的云水庵。
一顶轿子晃悠悠地落在了门前。
轿前好一匹高头大马,其上那白衣公子哥竟在这微风中捎带出几缕遗仙绝尘的风范,惹得随行小丫鬟不时偷看。
正是有玉公子之称的万家大少爷。
万玦。
四
顾生香下了轿,脸上是软玉温香的笑,“这一道山路素有强人出没,若不是玉哥哥护着,还真指不定出什么岔子。玉哥哥改日务必到寒舍一坐,小女子亲自下厨,聊表谢意。”
万玦下了马,朝顾生香回礼,“顾大小姐言重。”
顾生香掩面轻笑,“方才二妹真是好兴致,光天化日还燃放烟花。”
万玦隐隐察觉到不对,看着半掩的庵门,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清风拂过,他嗅到了空中一丝极淡的味道。
是缠丝香。
万玦是润州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其中也有那么些不择手段想与他有一段露水姻缘,于是像缠丝香这样的手段他可见识了不少。心知有诈,岂能入局?万玦抱拳一拜,“顾小姐,在下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此行先退了……”
筝儿看着玉公子作势要走,再一看小姐脸色略有难堪,当机立断上前几步推开了庵门。
“筝儿,你怎么如此唐突?”嘴里假意责罚,但顾生香眉目里却荡漾出些许笑意。
庵内花草丛生,看着委实有些破落。
那桃树下顾云水一袭僧袍伏在石桌上睡得正酣,她身旁一人负手而立。
桃红纷飞,长身玉立。
好一个翩翩公子哥。
顾生香有些失望,眼见计划落空失望之际,她也暗暗对顾云水多了几分嫉妒,这小妮子果然是狐狸精,入了庵中都还招惹得了如此好儿郎。
筝儿心知坏人得由自己做,又见树下那公子哥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想必也是个狠角儿。眼睛一转计上心头,向前一步开口道:“这位公子可是来拜佛?”不待萧衍开口又继续说到,“想必公子有所不知,这云水庵是我们顾家为了护着二小姐才买下的地方,二小姐命不好,要这青灯古佛来驱驱身上的晦气,此处可不是拜佛的好地方。”
萧衍眉目微冷,“二小姐?”
筝儿一拜,“这女尼正是我们顾家二小姐……出家前名叫顾云水,只是二小姐狐魅缠身,我家老爷无奈之下只能将她放在这庵中好生静养,公子您还是……回避吧,免得二小姐狐性发作,把公子给……”
顾生香语气带怒,“好你个丫鬟,这里岂容你闲话,看来我真的对下人太过放纵,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你竟这般口无遮拦?还不退下?!”训完又转向萧衍微微款了款身子,“奴家丫鬟冲撞了公子,小女子给公子赔罪了,望公子不要追究我这丫鬟的失礼,她就是过于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
好一个心直口快。
萧衍眉目更冷。
这绵里藏针的话虽说得十分得体,既替他解了围,又极尽所能貌似关切实则诋毁地把二小姐顾云水刺了一番。但他萧衍可不是无脑的寻常显贵,这丫鬟虽说生得一张巧嘴,主仆双簧虽说唱得无比默契,但比起他身边那些人精,到底还是道行太浅。
万玦微微皱眉。
他看着熟睡的顾云水,听着顾生香这一番绵里藏针的中伤,心底有些不忍。只是江湖人送他一声玉公子,这等儿女情长他如何沾染得?
萧衍把他那欲语还休的神情尽收眼底,这才开了口,“既是顾家大小姐,那这位公子莫非是……玉公子?”
万玦拱手,“承蒙众人抬举赠了这诨号,在下正是玉公子万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