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姨好,辛苦您了。”
元苏态度谦和得不像主人,言语温和得就像是一个晚归的孙儿。
晏姨笑而不语,眼神中满是疼爱和关怀。
“这是乌衣门的菩提子和阳牧青,您都见过的。”
菩提子和阳牧青同时深掬一躬,适时地送上了得体的寒暄。
倒不是因为要给元苏面子,而是“晏大家”的名头早在数年前就响彻玄师界。
正由于有她做元冥山庄的守门人,不管是妖魔鬼怪,或是高人窃贼,来之前都得要掂量掂量自己。
菩提子在不请自来的时候,总是要灰头土脸一番,那还是晏大家知道他的确没有恶意,否则真的很难跨进元冥山庄一步。
晏姨微笑回应,被岁月浸染的苍老面容在红灯笼的摇曳照映下有些看不出实际年龄,但无疑是很老很老了,她浑似无意地瞟了瞟元苏的袖口,眼神就像刚抓住了一只偷腥的猫,锐利而兴奋。
元苏毫不紧张地笑望着她,他知道瞒不住她,但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小娱不明白为何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从口袋里探出了小脑袋,四处张望着。
晏姨收回了眼神,爱怜地抚了抚小娱的小脑袋,不声不响地将灯笼递给了元苏,自己退到了黑暗里,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
元冥山庄是一座类似苏州园林的建筑,亭台楼榭,假山回廊,美不胜收,没有半丝金碧辉煌或者阴森恐怖的违和感,一派优雅的平和,可以看出历任元冥山庄的主人都是懂得享受之人。
但光明正大来过几次,偷偷地也溜进来好几次的菩提子知道,这种表明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建筑,是真正达到了“五步一机关、十步一陷阱”的地步,晚上比白天更是危险了几分,许多暗影卫守护在正中央的神宫附近,靠近着杀无赦,许多胆敢硬闯元冥山庄的人有去无回,并不是江湖危言耸听的谣传。
尚未恢复法力的菩提子经过一番长途跋涉,其实已经很困很累,实在很想随便找个软榻去跟周公较量,但见阳牧青神采奕奕的样子,只好灰败着脸强撑精神随同。
此时要去神宫的人是元苏,自然不会有暗影卫阻拦。
临近神宫一百步距离的时候,一阵此起彼伏的清脆铃铛声在夜风中响起,这是暗影卫们在向元苏致意。
“幸亏我之前没想过偷闯神宫。”
菩提子数着铃铛声的数量,后怕似地拍了拍胸口。
“是的,你一般直奔我的卧室或浴室而去。”
元苏显然回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望了眼菩提子,一本正经地陈述往事,脸上没有半点戏谑之意。
菩提子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阳牧青,很满意地看到他神色如常,似乎一点也没有没元苏这句天雷滚滚的话语给打击到。
好险,好在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没有白费,他师傅的光辉形象不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然而,就在他内心窃喜大感欣慰之际,他那偶尔不懂含蓄的宝贝徒弟开口了。
“他是对你有企图呢?还是对你的东西有企图?”
菩提子的脸瞬间黑了,心想老子如果不是听说他的脚掌心长了七颗状若北斗的金痣,还跟别人打了数额不小的赌,哪里肯去纠缠于他?我又不是脑袋被门夹过!
“因为他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所以至今我也还没弄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菩提子,或许你说说看,我考虑下要不要牺牲自己成全你。”
元苏说这话的时候看得出来没有半分真心,大概意思就是你以后再敢胡闹就灭了你。
菩提子面露忿色,正想反唇相讥,但见他们二人相视而笑的神奇局面,不得不领悟到一个悲凉的事实:自己不过是离开了一小会儿,这两个家伙已经狼狈为奸了。
“你们够了哈,该做正事了吧?”
既然多说无益,那便转移话题。
神宫是由乌木黑瓦玄砖搭建而成,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即使在这黑沉如陈年锅底的夜色中,也黑出了几分特立独行,黑出了几分与众不同。
沉重的乌木门上没有任何门神异兽的缀饰,甚至连一把机关重重的门锁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闭合着,那两扇门就像原本就该长在一起的,释放出无边的威势,任一人看了都知道不便推开。
元苏将右手手掌放入门心位置,瞬时门里出现一只空灵状态的巨手,与元苏轻击一掌,随即“吱呀”一声,像是闭合了一万年的门很轻易便开了。
元苏没有打算忽略菩提子眼中突然露出的贪婪之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这门不但认我的掌纹,还认我的意愿,即使你有本事砍下我的手来,也无法进入神宫。何况,在你砍下我的手之前,你的脑袋应该早就被我砍了。”
菩提子的笑容僵住,虽然他刚才的确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此时仍好没气地白了一眼元苏。
“什么砍手呀,砍脑袋的,你一个修道之人,成天想着打打杀杀的,真是没有半分讲究!”
阳牧青的关注点显然比较正常,传说中神秘的神宫此番就在眼前,即使他的好奇心并不旺盛,但第一时间仍是环顾四周,试图看一看这神宫的非同寻常之处。
神宫里面乍看上去像是一间古老的教堂,高耸的圆顶上刻着繁复的符咒,像一条条黑蛇钻进来人的眼睛,似乎要摄取人的魂魄,让人不敢多加直视,这些符咒太过久远,就没有一个是阳牧青认识的。
大厅正中央有一樽纤尘不染的黑莲烛台,烛台中并没有蜡烛,却在微微散发着莹白的光亮,光源来自于烛心那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铜黑龙,黑龙的两个眼珠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晶体做成,自带荧光。
透过那冷清微薄的荧光,阳牧青可以看见烛台后方有三条通道,通道的尽头全数融在黑暗里,看不出来有什么,但毫不矫饰的阴冷威压,像是潜伏着巨大的危机与惊怖。
阳牧青脑中闪现出两个字:死亡。
任何一个试图硬闯的不速之客,都会迅速地死亡。
元苏笑着望了眼看傻掉的阳牧青,没有再理会菩提子,如云带风般挥了挥袖子。
“出来吧。”
一团黑雾从他的袖口钻了出来,逐渐汇聚成人形,待黑雾散去,桢的身形已然清晰。
桢清秀的眉毛皱出了几分辛酸,它的身体转向东南的方向,显出几分紧张的僵硬,也显出几分激动的颤抖。
元苏没有言语,眼神深不可测,东厢房是祠堂的位置,元晟被幽禁在里面,已然三年。
“他还好吗?”
桢抚摸着自己被小娱利爪划破的脸孔,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还活着。”
就在菩提子觉得元苏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紧抿着的薄唇吐出这三个字。
“我能见他最后一面吗?”
桢低头拽着自己的衣角,声音不大,也没有激动的情绪,似乎知道自己提了一个不情之请,并不奢望对方能答应,不像一个生杀予夺的鬼煞,而像一个被双亲威逼的小女子。
这回元苏没有沉默半晌,开口便是一贯的冰凉语气。